薛时目光从几个人脸上轻轻扫过,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当年顾先生把我从监狱里弄出来,保我性命无忧,我欠他的,所以我愿意为他卖命。可是你们不一样,你们是我最好的兄弟,时哥盼着你们都能走条正道,都能活得堂堂正正的,以后可以娶妻生子,安安分分过日子。而我走的这条路,是条死路,我不希望把你们拖下水……”
话还没说完,薛时就被侧后方冲上来的朱紫琅一拳打中侧脸!
薛时退了两步,晃了晃头,看到朱紫琅又冲上来,在他另一侧的脸上又狠狠招呼了一拳。
他没有躲,被那力道打翻在地。
“这两年你骗我们,瞒我们,什么都不说,自己偷摸着干,你还当我们是兄弟?你睁开眼看看我们都是谁?!”朱紫琅揪住他的衣襟,跨坐在他身上,恶狠狠地看着他,吼道:“你起来!起来跟我打。你要是赢了,我们从此一拍两散分道扬镳,你要是输了,刀山火海哪怕是下地狱都要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一起!起来!”
朱紫琅越说越激动,他跨坐在薛时身体两侧,又扬起青筋毕露的拳头。可是这一次,他迟疑了很久,那拳头好像被撤去了所有的力道,轻轻落在薛时肩膀上。
所有人都没有拦他,陶方圆呆呆地望着他们,岳锦之默默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叶弥生脸色青白,一言不发。
过了许久,朱紫琅低垂着头,双肩颤抖,轻声说道:“我们跟着你,不是为了要娶妻生子安安分分做个好人,而是因为你是薛时,是我们的时哥……”
薛时长出了一口气,伸展开四肢四仰八叉躺在地上,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好了,我知道了,抱歉一直瞒着你们。”
这时,叶弥生突然转过身,摸索着墙壁向外走,岳锦之困惑地看着他:“小叶,你干什么去?”
“我去巡捕房,我杀了人。”叶弥生幽幽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时哥为我顶罪了。”
朱紫琅立刻跳起来拦住他,严肃道:“人是我杀的,要去也该是我去。”
陶方圆急了:“警察还没能查到我们这里,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我看还是暂且等一段时日,再随机应变。”
岳锦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圆子说得对,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我有个客人,是工部局的高官,我去帮你们打听打听风声……”
“够了!都别说了,”薛时打断了他们,坐在地上瞪着岳锦之,“客人?什么样的客人?又是给你送花送钱满脑子龌龊东西的那种人?你给我离那些人远一点,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要是敢碰你,我打断他们的手!”
“……”岳锦之低声咕哝了一声,退到一边不说话了,然而心里暗暗高兴,他觉得那个霸道强势喜欢管天管地管他交朋友的时哥又回来了。
“圆子说得有道理,都不准去。”薛时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服,“弥生你从今天开始在家面壁思过,哪里都不准去。朱紫琅你离开上海一阵子,出去邻省避避风头,明天就走。圆子、锦之,你们回去翻每天的报纸,和二哥保持联系,一有什么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通知二哥让他跑路。”
四个人默然点了点头。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不会叫你们去蹲监狱的。”薛时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他们往走道外走去。他第一次见识到了叶弥生和朱紫琅这两个做事不计后果的兄弟凑在一起的破坏力,只能暂且想办法把这两个人分开。
“还有,你们要是愿意来帮我,就来吧,反正工厂也缺人手,多一个是一个,”薛时回头看了几个人一眼,“这个行当虽然有风险,成日里刀尖舔血,但是赚得多,能让你们几个攒够老婆本,早点找个女人管管你们,我一个人快要管不过来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个个喜不自胜。
午后,提篮桥监狱门口。
当那扇巨大的铁门在身后慢慢关闭时,莱恩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监狱的大门如同大张的兽嘴,无端端吞噬了他三年的时光。
更可笑的是,被无罪释放后,他去领取入狱时随身携带的物品时,陌生的狱卒告知他因为两年前监狱发生了火灾,监狱的一间储物间被烧毁,他入狱时带在身上的背包也毁在大火中,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提出要找赵看守长,那名狱卒冷漠地说赵看守长早就已经不在这里供职了,说完这番话,狱卒也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只是递给他一套不知是谁的旧衣物,让他脱下囚衣换上。
那只被烧毁的背包里装着他的护照和通关文书,还有两本乐谱,一本是他平日杂乱记下的灵感,另外一本,是神父给他的宗教曲目大合集,那本乐谱里藏着神父的秘密,他当年得到神父的暗号时一瞬间就领悟了。
“在跳跃的蓝河上”中的“蓝河”,其实就是那本乐谱。
那时他刚刚来到中国,神父收留了他,让他留在教堂工作,并且交给他一本乐谱,那本乐谱的书名就叫《蓝河》,但是因为太过破旧,封面损毁,没有人知道。
神父的这句密电,其实是传递给那位中国军火商的,神父想告诉那位军火商:他将武器图纸藏在了那本乐谱里。没想到密电被情报局截获,辗转传到莱恩这里。
如果莱恩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将图纸制作成微缩胶片,粘贴在五线谱的跳音符号上面。他甚至还记得入狱那天,在情报局的汽车里,那名情报局调查员随手翻了翻那本乐谱,都没能察觉出异样来。
这个秘密,现在大约只有他、神父、以及那位一直藏身在幕后的中国军火商知道,然而那本乐谱没有落入日本人手里,没有被情报局拿走,也未能被那位军火商得到,而是毁在一场大火里,还让他无端端蹲了将近三年毫无意义的冤狱,这让他觉得可悲又可笑。
他穿着狱卒给的旧衣服,把手伸进衣兜里,手指触到一只粗布小包,那是一小包各式各样的扣子,是他这两年来与外界唯一的联系,他悄悄把它们从地牢里带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