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当初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薛时不由自主这么想,这人确实好看,简直像是从壁画里走出来的。
长成这样,难怪总是招人惦记,尽管是个男人。薛时现在对这桩事已经不惊讶了。
一直盯着人看似乎不太礼貌,薛时收回目光,十分没劲地撑着头看向窗外。外面是冬日响晴的天,太阳暖融融地晒着,不多时,薛时就开始觉得眼皮打架。
王九推了推圆眼镜,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民”字。
“你们之中,有没有人不认得这个字?”王九笑模笑样地问道。
全场鸦雀无声,这四十多个人之中肯定有滥竽充数的文盲,只不过为了面子,没人愿意站出来承认罢了。
“很好,那么大家知道这个字的意义吗?何为三民主义?为何要革命?民权是什么?君主与共和的区别在哪里?古人曾经说过: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
薛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个王九,绝对是他的克星,在狱中整天对他嚼这些东西,没想到上课了还是嚼这些东西。
薛时把铅笔一丢,索性大大方方趴在桌子上,睡觉。
直到身边那人发出深沉而平稳的呼吸声,莱恩才微微侧过头,瞧着他。
薛时背对着他趴在桌上,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他一只被阳光晒得粉红通透的薄耳朵,覆盖着细细的绒毛,连皮下血管都清晰可见。
莱恩不由自主伸出手,用两指捏住了那只薄耳朵的边缘,轻轻拉了一下。
薛时浑身一震,陡然惊醒,霍地站起身,一把格开他的手,居高临下瞪着他,一脸惊愕。
王九停下讲解,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薛时在睡觉,也不恼,只笑吟吟地看着他:“薛时,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四十多个人齐刷刷地回过头看着他,薛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默然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讪讪地坐下。
他转过脸,愤怒地看着旁边那个害他出洋相的罪魁祸首,发现那人居然在笑?
莱恩笑毕就把薛时晾在一边,专心致志听王九讲课。
王九这个人确实是满腹才学,完全不看课本,只在黑板上写上一个“民”字,就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上午。
上午的课结束,学生陆陆续续离座,都是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又同在狱中服刑,只是一个上午的功夫,就有不少人开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学习班的先生和学生可以同去监狱的职工食堂就餐,所以不一会儿工夫,学生们都跑得没了影。
宋义青走进教堂,朝莱恩招呼道:“李先生,一起吃饭吧!”
他如今对莱恩是心服口服。两个人曾经是搭档,如今又成了同僚,自然亲密了许多,只是莱恩性格寡淡,又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宋义青想了许多办法套近乎,好不容易才和他混熟。
莱恩看着薛时把摊在课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帆布包里。
薛时收拾好东西,冲那两人笑了笑,笑得特别诚恳谦虚,然后一句话不说,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他没有去职工食堂凑热闹,而是赶在饭点儿回到404,领了一份午饭,胡乱扒拉下去,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烦躁得很,也不知这烦躁因何而起。
饭后,黑牙回到监舍,神气活现地朝他的狱友们叙述上午半天去读书的见闻,薛时听得愈发烦躁,向狱卒出示了名牌,以上课为由逃出了乱糟糟的监舍。
薛时心事重重,推开教堂大门,一眼就瞥见两个人靠在一起。
刘天民搂着王征,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看到薛时推门进来,两人一惊,赶忙分开,王征慌乱地看了刘天民一眼,脸色涨得通红。
真是跑到哪里都得不到清净!薛时冷哼一声,重重地带上门,走了。
他无处可去,在校场上漫无目的溜达了一圈,攀着吊环锻炼了一会儿,直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才又返回教堂。
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回来了,薛时坐回他的位置,从书包里翻出那本三民主义教科书,摊在桌上读了起来。
他这些年读了不少书,汉字也基本都认识,以往每次去探望叶弥生都会从他的书架上借走一两本,他读书不挑,拿着本字典也能读得下去,读着书的时候,纵使腹中饥饿难耐,心中却十分平静。
而此时面对着书本,他愣了许久,一个字都没能看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