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终究什么话都没说,转身离开。赵煜城刚想继续他的训话,没想到薛时认了输:“行了别说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才像话。”赵煜城脸上的阴云立刻消散,“去读书,伙食好,人又自由,不比你干活来得强?”
薛时指着莱恩离去的方向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让他去?”
赵煜城表情古怪地看着薛时,突然冷笑了一声:“想知道啊?明天到教堂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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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监狱中设立一个学习班,让一部分年轻囚犯接受教育,如果表现良好,毕业之后有机会减少刑期提前出狱,这可是一个让所有囚犯都趋之若鹜的美事。
可惜在这所几千人的大监狱里,能有机会进去的囚犯只有四十名,多由监狱各区的看守长推荐,不少家底殷实的囚犯甚至托外面的亲属给看守长们送礼塞钱。
赵煜城不知道别区的看守长是依据什么推荐的,只说他管辖的六号监,他是一分钱贿赂都没有收,所有能进入学习班的囚犯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和考量的,稳重、踏实、人品佳的囚犯优先考虑。
薛时最后接受了赵煜城的安排,不为别的,单单减少刑期提早出狱这一条,就足够诱人。
所有的学生都被集中在新建成的小教堂门口,狱卒给他们派发了新的名牌,与囚犯所使用的白色名牌不同,这种名牌是蓝色的,名字印刷在编号下面,向狱卒出示蓝色名牌便可以在读书期间自由出入自己监舍与教堂。
被选入学习班的学生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入学前就被一个个拉去强制理发,然后送进浴室被勒令清洗身上的跳蚤和污垢,监狱还给他们发了崭新的棉衣棉鞋,所以即便是像黑牙那样平时蓬头垢面的,入学之后看起来也是干干净净人模人样。
404监舍的囚犯,除了薛时和黑牙,还有刘天民和王征,那两个人都才二十出头的年纪,据说是因为当了逃兵才被关进来的。黑牙显然有点怕薛时,始终不敢跟他站在一起,触到他目光的时候明显瑟缩了一下,躲进了人群中。
典狱长先生在一群监狱管理人员的簇拥下慢慢走了过来,他缓缓扫视着教堂前站着的四十多个青年,露出和蔼的笑容。
一名狱卒走上来给新生们挨个派发了一个帆布书包,薛时大致翻了一下,包里有一本教材、一支铅笔、一本本子,东西挺全,再一看教材,是一本崭新的《新时代三民主义教科书》。
紧接着是典狱长先生致辞,只可惜他讲的是英文,没人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典狱长先生致辞完毕之后,赵煜城就打开教堂大门,将学生都引了进去。
学生们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叹,他们都被教堂四壁的壁画吸引,奇的是,那壁画精美繁复,却不是彩色的。
一瞬间,好像突然被什么触动,薛时下意识望向一排排桌椅的尽头,却不小心撞上一双平静的眸子。
李莱恩在人群中看到他,朝他微笑了一下。直到这时,薛时才明白了昨晚赵看守长那个古怪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学习班教研组的成员一共有四位,两位先生,两位助教。
两位先生其中一位是二号监的一名年老的政治犯,姓郑,快六十岁了,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表情严肃不苟言笑。而另一位,就是404监舍的王九。两位助教,薛时也都见过,就是参与教堂壁画的两位画师。
为什么李莱恩没能被选上去读书?因为他进了教研组,当了一名助教。在看到李莱恩的时候,薛时不知道为何,突然感到安心:那么优秀的一个年轻人,会出现在这里理所应当。
然而李莱恩旁边那位王先生王九……薛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看向那个戴着圆眼镜的男人,而他的王九老大哥正好也在看他,笑眯眯地朝他点头。
薛时又开始觉得脑仁疼了。
教堂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漆味,神台下方安了黑板和讲台,然后便是成排的崭新桌椅。囚犯们东张西望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倒真像一群学生。这时,赵看守长走上讲台,他响亮地拍了拍手,清清嗓子:“各位同学!”
嘈杂声立刻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下,等着赵看守长讲话。
薛时在最后一排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徒手打死周小虎的事迹早已传遍了监狱,再加上黑牙一番渲染,没人敢靠近他,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所以他旁边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倒是刘天民和王征,不声不响走了过来,两人大大方方在他前排坐下。
讲台下鸦雀无声,赵煜城努力笑了一下,似乎为了使自己看起来循循善诱,但是覆在右眼上的漆黑眼罩背叛了他。
赵煜城见气氛仍然很僵,只得长话短说:“诸位,我说几句话,这四位将会是你们今后的先生,我来介绍一下:二号监的郑先生、六号监的王先生和李先生,三号监的宋先生,四位先生都是满腹经纶的教授、学者,希望以后各位同学一心向学,好好表现,争取早些出狱,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薛时一直撑着脑袋坐在那里,盯着壁画愣神,赵煜城讲的话他一句都没有听得进去。
直到典狱长先生带着赵煜城一行人离开了,教堂里只剩下他们四十几个学生以及那四位先生,薛时才坐直身子,翻开书本,一抬头,却看到李莱恩抱着本书径直朝他走过来,在他身边的空位上坐下了。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而所谓助教,就是协助先生做好传道授业解惑工作的人。教研组的四人协商好两两一组,分为两组,今天上午是王先生授课,而莱恩作为他的助教留在了教堂里。
薛时皱着眉,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看着李莱恩。以前遇到他都是匆匆忙忙的,直到此时,薛时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个人。
这人看起来相当年轻,薛时推测,这个人应该与他年纪相仿,身量也和他差不多高,皮肤非常白,双眼皮褶痕又宽又深,鼻梁很高,有点唇红齿白的意思,和薛时第一次看到他时那苍白枯槁的模样相比,现在的他又俊朗又有神采。他坐着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淡然地翻开书本,又扭开一支崭新的钢笔,便坐在那里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