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边的车窗慢慢被摇了下来,汽车后座坐着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
金司令朝那边的车里望了一眼,表情一僵,勉强笑了笑:“原来是戴老板,失敬失敬!”说罢朝下属递了一个眼神,那几个人立刻无声无息收了枪,站到一边,但丝毫没有退下去的意思。
被唤作戴老板的男人从帽檐下方探出一双眼睛,皮笑肉不笑:“金司令不是一直在东北为倭人效忠么,怎么今天会有闲情逸致到上海来走一走?”
“偶尔出来溜达溜达,看看这十里洋场,难道还要你戴老板批准不成?”
“金司令说笑了,只是我有一名犯人在你车上,还请金司令交出他,只要不妨碍我执行公务,这上海滩,随便你溜达。”
金司令朝后座望了一眼,笑道:“我这里只有一位年轻英俊的绅士,可没有戴老板说的什么犯人。”
戴老板倚着车窗,突然就笑了:“金司令,今早我枪杀了家里的一条狗,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随地拉屎,而且还是在我的后花园里拉屎。”
两辆汽车分道扬镳。
金司令缓缓靠进座椅闭上眼睛,暗自握紧了拳头,她惊魂未定,后背全是冷汗。
这一趟空手而归,而且还被那戴老板狠狠羞辱了一番,这简直就是她的奇耻大辱!只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只能隐忍不发,把直往上蹿的火气强压下去。因为当时她就察觉到附近有埋伏,对方带了不少人,她甚至听到了步枪上膛的声音,在别人的地盘上,自己带来的那几个人肯定不够那帮人当靶子练枪。
戴老板观察着莱恩,朝下属使了个眼色。
下属走到莱恩面前,说道:“李先生,我想你一定认识圣安德烈教堂的雅科夫神父,我现在就你目前的处境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雅科夫神父涉嫌在东北的奉天军械库窃取大量武器图纸贩卖给民间地下兵工厂,我们怀疑他是一名间谍,长期潜伏在中国境内活动,现在这间教堂所有的相关人员都需要接受调查,但是我可以保证你们都会受到尊重和优待,等到事情调查清楚,确定你们不是共犯,我会保证你们无罪释放。”那名下属带着一种客气的冷漠,继续说道:“但是在那之前,你的行动恐怕要受到限制,希望你能理解。”
说完,他掏出一副锃亮的手铐,铐在莱恩手腕上。
在下属例行公事的时间里,戴老板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犯人被押上另外一辆汽车,他才默然点了支烟。
下属打开车门坐进来,将一个文件袋递给他,恭恭敬敬道:“老板,圣安德烈教堂里里外外都仔细搜查过了,没有发现图纸的下落,神父从周家中喝完喜酒出来就不知所踪,很可能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我们设的埋伏,依据目前所掌握的情报来看,修女、厨子和钢琴师都有嫌疑,他们之中至少有一个是共犯。现在,涉案的相关人员该如何定义?”
戴老板叼着烟,在烟雾中蹙眉,从文件袋中掏出一叠通缉令随手翻着,似乎对神父这件案子并不上心,但在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倏然停下动作,抽出那张通缉令。
下属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脸色,又看了一眼通缉令上的照片,斟酌道:“王玉清这两年销声匿迹,坊间传闻他已经跑去了香港,我派了不少人明察暗访,一直都没有找到他的踪迹,但总算是消停了许久不再作案了,我们还查到,神父曾经向斧头帮出售过一批来路不明的军火,倘若能抓到神父,兴许就能问出王玉清的下落。”
“那就定为A级通缉犯,在中国全境缉捕他。”戴老板把那叠通缉令放回文件袋,表情阴鸷地看着车窗外。
汽车开走了,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名衣着褴褛的苦力拉着一辆板车从街边缓缓走过。
板车上装着几个木桶,木桶中是剩饭剩菜和废料泔水,气味难闻,他拉着车走在街上,行人纷纷捂着鼻子唯恐避之不及。
等到那几辆汽车开走后,他才停下脚步,压低帽檐朝汽车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轻声念道:“愿上帝保佑你,我的小狮子……”
第6章 6、毒
下午这个时间,阳光很好,但刮擦着脸的风一如既往的冰冷。
赌场开始上人了,盲眼的少年跪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二胡哀婉的声音自他手中的乐器流淌而出。
一辆汽车悄然停在远处,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车里静静聆听。
“海哥,就是那孩子,晚上在泰安烟馆当伙计,高济光最近每天光顾,几乎都找他。”下属在他耳边说道。
男人推门下车:“走,看看去。”
脚步声由远及近,叶弥生没有动,依然自顾自地拉着琴,他从硬邦邦的皮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判断出,来人是两个男人。
男人走到他跟前,朝跟随的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立刻会意,掏出几枚银元丢进他面前的瓷钵里。
叶弥生手上并没有停,只是微微躬身,道了一句:“谢谢先生。”
男人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你,叫叶弥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