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钢琴师 最澄 3200 字 2024-10-13

王管家冷着脸问道:“你来干什么?!”这些年,他依稀也知道一点这小痞子的事,听闻他后来拉帮结派混迹黑道了,这两年也越来越少在周家出现,仿佛是不再缺钱了,此次看到他,距离他上一次来讨钱已经隔了半年,这一身道貌岸然的装扮,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我来讨月钱,顺便跟二叔讨杯喜酒喝。”薛时说着,也不等王管家回话,便自顾自朝灯火通明的大宅走去。

王管家慌忙上前堵住他的去路,有点气急败坏地指着他:“你站住!在这儿等着,我去知会老爷一声!”说罢就将薛时晾在那里,自己往宅子里去了。

薛时百无聊赖,左右望了望,走到一扇落地窗旁边,站在一丛冬青树后面,点了支香烟叼在嘴里。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白细白如同盐粒一般的雪珠子,冷风挟裹着雪珠子地敲打在窗玻璃上,窗户关着,里面拉着一层缀着蕾丝花边的薄纱窗帘,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客厅里的情景:地上铺着厚重华丽的地毯,水晶吊灯下人影憧憧,宾客们手执酒杯停留在客厅各个角落寒暄。

不多时,一个身着黑衣的瘦高男子慢慢走到人群之中。

薛时饶有趣味地看着那个人,屋里似乎很温暖,窗玻璃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又隔着一层薄纱窗帘,一切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那人模糊的侧脸,薛时凭感觉判断出那是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

那人在客厅当中一件黑色的大家具前坐定,缓缓抬起手,顷刻间,优美的旋律有如一条涓涓溪流,流淌出来。

嘈杂的客厅立刻安静了,宾客们停止了交谈,或站或坐,全都围着正在演奏的钢琴师。

好像被音乐过滤,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也干净了。地面的薄雪、黯淡的路灯、院子里忙碌的仆人、屋子里衣冠楚楚的人们,还有远处那些脏兮兮冷冰冰的建筑,全都变成一幅静谧的剪影。

薛时在落地窗前蹲了下来,静静听着屋内的钢琴曲,他的眼神凝固了,茫茫然地望着灯火通明的室内光景,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烟灰忘了弹,烧得很长了。

灰烬如雪,落了满身。

左手的断指开始隐隐作痛,虽然肉体的那一部分被切除了,但灵魂的那一部分却始终在那里,始终在隐隐作痛,让他时时想起那一年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为了一百个大洋自断手指的屈辱一幕。

“你在这里干什么?”王管家出现在他面前,一脸嫌恶地将一个布袋扔给他。

薛时没有伸手去接,钱袋掉在积着薄雪的地面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从地上捡起那个钱袋收好,站起身,看着王管家,嘿嘿一笑:“谢你了,王管家,也替我谢谢二叔。”

王管家冷哼一声,撇过脸不去看他。

薛时又往窗口看了一眼,他想把这首曲子听完。

王管家见他杵在那里不动,瞪着他没好声气地说道:“拿了钱就快点走吧,今儿个可是三小姐大喜的日子,老爷没空跟你嗦,你别不识抬举!”

“喂,说你呢!”王管家见他没有反应,想上来搡他一把赶他走,谁知刚把手搭在薛时肩上,薛时就闪电般地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向后一拧,王管家就被他绞着手臂按在了墙上。

王管家脸色涨得通红,正要高声叫喊,薛时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凑在他耳边冷声道:“我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走,用不着你管,再多一句废话,我把你们周家给掀了!现在,给我滚!”

王管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薛时向后一扯,接着后腰被狠狠踹了一脚,他整个人飞了出去,脸朝下重重跌进雪地里。

王管家哀嚎着翻滚了一下,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扶着后腰,脸色气得铁青,抖抖索索指着薛时:“你个小兔崽子,给我等着!”

薛时双手抱臂,靠墙站在窗边,默默听完了那首曲子,然后走出周家大宅。

直到走出去很远,他才再度回头,目光紧紧盯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宅子,眼神冷得仿佛沾在他身上的霜雪永远不会化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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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俄国神父举着高脚杯,穿过满场宾客走上楼梯,朝倚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的中年男人举杯笑道:“顾先生,好久不见。”

中年男人将酒杯轻轻与他的碰了碰,笑道:“雅科夫神父,我希望你这次带来了我想要的东西。”

神父抿了口酒,点点头:“当然。现在日本人追得很紧,我冒着生命危险才能把这些东西从满洲带出来,为此,金司令已经在秘密追捕我了,所以我当然希望这些东西能够尽快脱手……顾先生?”见那个顾先生始终举着酒杯愣神,神父又试探着叫了一声:“顾云鹤先生?”

顾云鹤这才回过神来,将注意力转移到谈话上,不由自主赞叹道:“这首曲子真不错!”

神父知道这个中国商人故意忽略他的话,是为了压一压价钱,便也不恼,他知道和中国人谈生意须得有足够的耐心才行,更何况是眼前这个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大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