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时用舌尖舔了一下虎牙,漫不经心道:“倒是个识时务的,”他凑近谢明贵,在他耳边阴惨惨的冷笑着,轻声道:“手指头给你留了,但我兄弟不能白给你调戏。”
谢明贵眼神一凛,慌了。
还未等他细想,薛时已经站起,鞋底带着劲风,狠狠落在他的手掌上,坚硬的皮鞋底在他手指上使劲碾磨了几下,他疼得惨白了脸,发出凄厉的尖叫。
就在谢明贵以为手指骨要被他碾碎的时候,薛时放开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朝身后的兄弟使了个眼色:“朱紫琅,这里交给你了。”说罢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将他那把甘蔗刀小心收好,最后撂下一句:“给点教训,别打死就成。”
叶弥生提着乐器盒,哈着白汽,在灯火阑珊处站着。
一辆汽车“吱嘎”一声刹了车,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叶弥生睁着一双茫然的大眼睛,朝汽车所在的方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时哥?”
“刚刚去办了点事情,晚了,”薛时抬了抬帽檐,从汽车里跨出来,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替他围上:“等了这么久,冷吧?”
叶弥生微笑着摇头,像往常一样将乐器盒背在肩上,扶着薛时的肩膀,摸索着跨进车里。
这辆半旧的汽车还是某次出去收债的时候那个赌徒拿来抵债的,债主不要,薛时便出了一点钱把汽车买了下来,交给陶方圆驾驶保养,去哪里都方便了不少。
“今天遇到一位好心的先生,他给了我一把钱,我数了数,得有十几个角子。”叶弥生坐在后座,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的遭遇。
知道内情的陶方圆回头看了他一眼,努力憋住笑,说:“真是位好心的先生,但是小叶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一点,这年头像这样好心的先生不多了,你眼睛又看不见,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薛时用眼神制止了他别有深意的说笑,揶揄了他一句:“圆子你少说别人两句,你的眼睛也好不到哪里去,半斤八两。”这话是有根据的,陶方圆十一二岁的时候凤姨送他去裁缝店学手艺,这下大家才知道,陶方圆眼睛有毛病,认不出颜色,他所看到的世界只有黑白灰,因此认不出布料花色的他才去了三天就被老裁缝退了回来。
“时哥你就知道帮着小叶欺负我!”陶方圆委屈地嘟囔了一句,专心开车。
泰安烟馆很快就到了。
薛时望了一眼车窗外醒目的烟馆招牌,对陶方圆道:“今晚没什么安排,我也上去坐一坐,天气冷,你早点回去。”
陶方圆在烟馆门口停下车,点头道:“知道了,时哥,天这么冷,我去找朱紫琅,把他送回去。”
薛时搀着叶弥生下了车,陶方圆熟练地发动汽车,远远望了一眼那两个人,叶弥生在台阶上磕了一下,立刻就被身边的人稳稳扶住,薛时一脸紧张地说了句什么,叶弥生便笑着摇头,是一副和谐愉快的画面,可不知为何,陶方圆就是感觉到有些怪异。不可否认,时哥重情重义重兄弟,对手底下的弟兄们都很好,但是对于叶弥生的那种好,几乎可以称得上宠溺。
弟兄们都知道时哥异常宠爱这个盲眼少年,简直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对他的衣食起居相当关照,这让人很是费解,只有最早跟着时哥混的他和朱紫琅才知道其中的一些细节。
有一年,时哥异常暴躁,他带着陶方圆和朱紫琅发了疯似的找一个人,几乎把上海滩给翻了个遍。
几经周折多方打听,他们终于在医院里找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盲眼少年,得知少年刚刚经历了家庭剧变:父亲经商失败,欠下一大笔债,跳楼自杀未遂,全身瘫痪,妻离子散,家产被查封,无家可归。债主们唆使一帮小混混上门讨债,一分钱没讨到,心有不甘,将他们母子打成重伤。
薛时当时望着躺在病床上浑身青紫额头缠满绷带的少年,留下他和朱紫琅在医院里看护,然后很平静地走了出去。
那晚薛时是被他和朱紫琅合力从唐闸路一个暗巷里抬出来的,那暗巷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只有薛时一个人提着甘蔗刀满脸血地站着,看到他们来了才放心倒了下去。那件事传开之后,甘蔗时一夜成名,道上的人都知道甘蔗时的兄弟是不能碰的,碰了的话他会玩儿命。
从此,叶弥生就落魄了。为了生活,他白天在人流密集的街道上拉二胡乞讨,晚间在泰安烟馆伺候那些烟鬼,靠为他们烧烟泡和按摩挣得一点收入,生活困顿,还得负担一个常年躺在医院生活不能自理的父亲,以及一个终日躺在家中无所事事的母亲,亏得时哥时常倾囊相助才得以勉强生活下去。
薛时趴伏在烟榻上,屋子里安了暖炉,温度很高,他舒服的闭上眼,任叶弥生那只因常年盘弄乐器而长满茧子的手掌在他的后背按压揉捏,只觉得筋络都舒展开了,四肢百骸轻飘飘的舒服。
他从来不碰鸦片那毒物,每每到烟馆来就是为了跟叶弥生多待一会儿,就像当年他常常爬上叶公馆的那棵树潜进叶弥生的书房和他一起度过一个安静而愉快的下午一样。只是,如今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叶弥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足不出户的少爷,而他,也不是当年那个被吊在树上打的小偷了。
他慵懒地抬起眼皮瞧了叶弥生一眼,漫不经心问道:“你给别人也是这样按的?”
叶弥生手上没停,只是笑道:“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薛时瞧着他细致的皮肤和浓秀的眉眼,不由又想起之前在那个谢四少爷的车里看到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情景,而弥生的品貌可是比车里那个男人要精致秀美多了,也许这就是他在赌场门口会被调戏的原因。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担心:“那你……有没有被什么人轻薄过?”
叶弥生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向他的方向:“轻薄?”
“就是……有没有什么人对你……做过什么奇怪的事情?”薛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好像叶弥生眼睛能看见似的。
在烟馆这种地方出入的,上至达官显贵,下至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们之中有不少人都有那方面的癖好,这就是烟馆会有那么多清秀漂亮的少年少女的原因。他在这里工作快满一年了,遇到过各种各样的麻烦客人,甚至有人直接提出要将他养在家里的,今天在赌场门口碰到的就是一个。当然,更多的是直接动手动脚占便宜,他遇到过很多次,有好几次,那些人的行为简直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可是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忍耐下去。
父亲全身瘫痪躺在医院里,家里的太太为了躲债带着两个女儿逃得远远的,父亲在外面养的其他女人早就树倒猢狲散,因怕惹麻烦而与父亲划清了界限。如果他不承担下这个责任,父亲只能在绝望和痛苦之中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