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钢琴师 最澄 3574 字 2024-10-13

周振邦眯着眼睛看着那个瘦弱的女人,进来的时候他刻意找过了,那个孩子他的疯哥哥唯一的骨肉并不在这里。

这时,一个身形瘦削的少年挤进院中,白凤花眼睛一亮,连忙奔过去,她知道这孩子是个会拿主意的,至少要比他那个病怏怏的母亲强得多。

周振邦视线追随着少年,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神情。

少年很瘦,皮肤很白,但脸上多处粗糙皴裂,大约是时常在外吹冷风的缘故。他五官轮廓清晰分明,眼窝深邃,眉眼干净,嘴唇干裂得豁了几道口子,薄薄的耳朵上爬满冻疮,一身破旧棉袄倒是洗补得相当整洁干净,但旧棉裤显然早已不合身,裤腿高高吊起,露出一截冻得青紫的脚踝,一眼看去,他就是挣扎在街头讨生活的那些穷孩子当中很平常的一个。

少年在认清院中的形势之后径直走到他面前,冲他扬了扬下巴,开口简单明了:“你有什么事?”

周振邦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我是你父亲的弟弟,论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二叔。”

谁知那少年并不惊讶,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复又撩起眼皮看着他:“那,你有什么事?”

周振邦心中暗暗诧异,正色道:“你父亲身体不太好,这几年疯病愈发严重,常常一发病就将全家上下折腾得不得安宁,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就连西洋医生都没有办法。但前不久,我去杭州寻访了一位隐居世外的名医,他给我开了一个偏方,方子上倒都不算什么珍奇的药,只不过是需要取一些病人至亲之人的骨血做药引,你是我大哥唯一的血脉,我想你不会袖手旁观……”

他话音未落,一直冷眼旁观的薛小玉突然激动得咳嗽起来,越咳越是说不出话,她咳得弯了腰,涨得脸色发紫,白凤花慌忙跑过来给她抚胸捶背。

薛时回头看了母亲一眼,随即转向周振邦,突然扯开嘴角一笑,朝他伸出手指比划着:“这个好说,四十块大洋。”

一旁的王管家怀疑少年没能听懂他的意思,走上前来试探着重复道:“那药引子可是要连骨带血的,可是要最新鲜的。”

谁知薛时毫不犹豫点了点头,对周振邦道:“今天我认了亲爹,也认了你这个二叔,往后,你们周家要出赡养费供养我们母子,我要的不多,一个月十块大洋,只要二叔你点个头,药引子我立马取给你。”

“时儿!”薛小玉终于缓过一口气,厉声制止了儿子的荒唐行径,儿子此番,把她多年来的骨气和傲气一下子给败光了。

这下,轮到周振邦不淡定了。他后背靠进椅背里,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时,想要从少年眼里打捞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失措来,可是那少年像是聋了一般,对母亲气急败坏的指责不闻不问,只是笔直站在周振邦面前,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末了,周振邦认定这孩子只是财迷心窍了,就冲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捧着一个拳头大小鼓鼓囊囊的红绒布包走上前来,放在院中又矮又破的木桌上,打开。

“哗啦”一声,一大把白花花的银元散落在桌上。

“一百个大洋,赡养费预付半年的份。”周振邦侧身坐着,接过自家丫鬟新递上来的茶盏,用杯盖撇着茶水表面的浮沫,漫不经心道:“你去数数。”

薛小玉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看到他真的跑去那张破桌边认真数着那些银元,她第一次被儿子气得发抖。

薛时数完钱,回头对着周振邦咧嘴一笑:“谢你了,二叔。”

周振邦抬眼瞧着他,有心要看他的笑话。

只见那少年不紧不慢掏出别在后腰的刀,那是他平常用来削甘蔗的刀,锋刃无比,他把甘蔗刀斜劈在桌上,然后把自己的左手小拇指伸进刀刃下方,深吸一口气,右手抚着刀背,顿了顿,手中猛然发力按下去!

没有一句废话,毫不拖泥带水,这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只听一声筋骨断裂的声响,伴随着人们的惊呼,少年左手小拇指自第二个关节处断了开来,顿时,血如泉涌。

院中众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周振邦面上虽不动声色,后背却已出了冷汗。薛小玉脸色煞白,浑身瘫软下去,跪坐在了地上。

院中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般,连一直趴在墙头的玳瑁猫似乎也受到了惊吓,跳着跑开了。

王管家怔了半晌,方才记起他们此行的目的,慌忙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罐子走上前,抖抖索索将那一截血肉模糊的断指装进药罐子里。

薛时捏着伤指冲王管家一挑眉:“够吗?”

“够了。”周振邦一步步走上前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却没有在他脸上捕捉到任何可以称之为痛楚的表情,仿佛那喷涌的血和那一截苍白的断指不是他自己的,唯有从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和青白了一层的脸色可以看出他此刻忍受着怎样的疼痛。

气氛凝重,让人感到窒息。

再待下去,恐怕就是他自讨没趣了,他捧着茶盏垂下眼睑,率先走出院门,所有周家的人跟着主人鱼贯而出。

直到坐进自家的汽车里,那种窒息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些,周振邦这才发现,自己的小拇指正在微微发抖,茶盏握在手中,几乎要被捏碎了。

等到管家也坐了进来,他失神地平视着正前方缓缓开口,声音发颤:“那个孩子……将来必定是个人物……”

闲杂人等散尽,院子里的气氛才和缓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