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皙递钱给他的手没有垂下,他也没有接过。
但陆皙毫不在乎地弯下腰,将那叠钱放
在他的皮鞋头前,当是仁至义尽了。
「我不会猜你之后会怎样做。你接受也好、觉得这叠钱还是太少了而拒绝也好。总之我要做的都做了,你拿了这些钱,以后就别出现。你拒绝收这叠钱,我还是会解雇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一个老爸分配给我的牢头,那牢头还是走后门进来的陌生人。」
陆皙这样简短地抛下一句,便头也不回地直直走进校门内。
他看着陆皙的背影,尔后,不能反应地看着鞋尖前的一叠纸钞,全都是新的五百元。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临时问别人借回来穿的西装根本衣不合身,而且也因为刚刚的打架而弄得皱巴巴的……他像个狼狈的疯子站在名校门前,盯着地上的一叠钱看。
也不知道到底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名校生在看他、笑他。
蓦地,一阵风吹来,把那叠纸钞吹得都散了、飘起来了,他才急忙蹲下来,将吹得四处流窜的一张张纸钞给捡起来,握在手里。有张吹得远了,他想跑过去捡,但有一只手比他更快地将纸钞捡起来……
他抬头:「谢……喔……」
他突兀哑口无言,在他面前的正正是陆皑。
上课钟都响过了,陆皑干嘛还不走?
也不知道要称呼二少爷还是怎样、更不知道该不该把纸钞给接回来,毕竟那是陆家的钱……
陆皑倒是爽快地将那一张五百元还给他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是最近才进陆家打工的吗?」
「我是今天才第一天上班的,应该是……大少爷的司机吧。我叫安笙,你叫我ansson就好……」
他习惯性地在西装裤上擦了擦再递出手来。
「啊我是刚刚那嚣张讨厌败家的陆皙的弟,你叫我陆皑就好了……」
似乎被他要求握手这举动有点吓着了,陆皑也手足无措地伸手交握。
这样一轮客套下来,足以让安笙知道陆皑,陆家二少爷跟他大哥根本是不同的生物。
陆皑长得虽然并不让人惊艳,但周边的氛围亲切舒服……如果他的上司是陆皑,这个比他少两岁的青年就好了,也可以把他当成弟弟般疼爱啊……对啊,只要换个人肯定就天下太平了!
他情急生智,冲口而出:「二少爷,不知道你可不可以接受……」
他还没说完,陆家二少爷仿佛就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松开手仓促退后一步。
「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我不能接受长得比我高的人……」
安笙顿时石化,所有动作都僵住了。
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开始诅咒陆皑以后的老婆绝对长得比陆皑高。
「阿密,就是这里了!在前头停车、好!你在这里等我。」
陆家大宅近在眼前,残破的橘狗货车还没有到达宅门的两呎范围,已经有保全在瞄向这边。
当他打开车门跳下车的时候,保安们已警戒地迎前:「这里是私家重地,你们是有被知会才上来的吗?麻烦……ansson!?」
ansson在假日的时候出现在陆家并不是什么新鲜事,但穿着t恤牛仔裤地出现倒没见过。
「华哥,是我,大少爷在家吗?」
「大少爷?他当然在家了,说起他就头痛了,昨天才闹了一场大的,今早又风风火火地杀回家,也不知道谁踩着了他的猫尾巴……我听萍姐他们说,大少爷一进宅就杀进老爷的书房,也不知道两父子在吵什么,现在还没人出来咧!」
要听这些小道消息果然还是要问华哥,安笙道了声谢,刻不容缓地跑进宅子里。
他一冲上二楼,很多徘徊在书房附近想听取第一手消息的佣人们都瞪大了眼,看清楚他是谁之后才没有拦他,只隐约知道里头发生的正是大事。
「ansson,你回来就好了,里头上演六国大封相咧!」
「你不是一直跟着大少爷的吗?干嘛大少爷会自己跑回家咧!?」
「大少爷真的要离家出走吗!?」
此起彼落的问句围绕着他,天知道他才是最搞不清楚状况的那个。
他贴近书房门,明明萍姐他们说两父子在吵架的,现在书房内竟是鸦雀无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厮杀完毕,弒亲的两位凶手双双倒下了。他深吸一口气,敲门,走廊上聚集的佣人们突然同时想起有急事要做,四处流窜了。
「老爷,大少爷,是我,ansson。」
似乎没人有闲去回应他,他把心一横将门推开。
背对着他的是大少爷,还穿着昨晚上他家时穿的西装。
正对着他的是书桌后的陆老爷,脸色惨白一片……
看清楚书桌上铺着的是什么后,他的脸色比陆老爷的更难看。
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他差点腿软跪下来,哭叫「大人,冤枉啊」——
铺在书桌上的照片中,他跟陆皙拥抱
、接吻、表演着扭麻花卷。
「你……老爷你听我解释,我跟大少爷不是那种关系,我们……」
「安笙,你来得正好,不、用、解、释了。我已经跟爸详详细细地解释了我们的关系。」
他一口气还没抽上来,就见陆皙那男人双手抱胸,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说着。
那飘过来的眼神饱含警告,安笙非常想直接昏倒退场。
「老爷,你听我说!虽然我是个同性恋者,但我跟大少爷真的没有……我们没有……」他冲到书桌前,手忙脚乱地将照片收拾起来,恨不得眼睛可以射出火柱将照片烧清光,「这些照片看起来的角度好像我跟大少爷有什么……但其实只是角度像而已!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
陆老爷眼神呆滞,盯着书桌不发一言,显然打击不轻。
他努力想唤回老爷的注意力,力证自己的清白,岂料陆皙在后头火上加油。
「既然我都已经勇敢地向家人出柜了,你好歹也不能在这时候抛下我吧?安笙?我们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想也是时候向老爸开诚布公了。」
什么叫「也是时候」啊!?为什么你要向老爷报复却要我陪你!?为什么要把我拖下水啊!?
安笙给吓到一个用力,手中的照片哗啦哗啦地弹飞出去,他的表情比孟克的呐喊还精彩。
陆皙快他一步、不、快很多步地先找陆老爷谎报了一切,编好了故事,他是跳下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是的、那些照片是昨晚才拍的,真的是昨晚才拍的……」
「对啊,那些照片是昨晚才拍的。因为昨晚我心情不好,你为了安慰我所以才会做平常我们都不会做的蠢事,但既然照片不拍也拍了,你现在有什么好害羞的?」
安笙嘴唇颤抖,看陆皙在撒漫天大谎还面不改容,眼神大有「你敢再说一句不是,我就要你死」的意味,他连撞书桌死的心都有了「大……大少爷……」
我跟老爷到底是有哪一点得罪你了!?你就这么希望陆家绝子绝孙吗!?
这时候,离被吓死也不远矣,饱受打击的陆老爷好不容易挤出一句
「……isaac,你是……抱人还是被抱的那个?」
万料不及陆家老爷竟会抛出一条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陆皙跟安笙都怔着了。
两秒后,陆皙以修长的指尖抚着下巴,似是参透了陆老爷的问中有问。
「废话,我当然是抱人的那个。」
下一秒,陆皙伸手,猛地一扯他的衣领。
正想问「我比你高,你究竟要怎样抱我啊!?」,陆皙却嫌刺激得老爷不够,竟压下他的后脑勺。
有一瞬间,他跟陆皙的脸轻轻地碰在一块,看起来就像在接吻。
他还没从那突然的亲密接触中回过神来,就见陆皙掏出一封信,抛给陆老爷。
「很抱歉,我跟你儿子陆皑一样对女人没兴趣。辞职信在这里,等下我会收拾东西搬去跟安笙住。」
说毕,陆皙就毫不恋栈地转身,推开书房大门。
「安笙,搬行李。」
搬行李!?搬什么行李!?陆皙是真的要离家出走吗!?
他何时又答应过让陆皙搬过来了!?
后头,巨大的砰一声响起。
陆老爷比他快一步昏倒退场了。
「老爷、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