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完】 (2)

妖刀记 默默猴 13045 字 2024-10-12

龙皇万岁!龙皇……” 骇人的欢呼声盖过了远方的瀑布,甚至要龙皇的亲卫执戈驱赶,才能将他们重 新推回道路的两旁。

耿照心念一动,想起变乱初生时夹道的人群四散逃跑,除了刺 客之外,还有几团人退到远处便即不动,似在观望;见龙皇随手消灭了刺客,率先 冲上来高喊“护驾”的也是这帮人。

他们是……——贵族。

心绪微动,答案便自行浮露。

看来玄鳞也想到了这一处,水精中方有解答。

玄鳞一扔残颈,在披风上抹净了手掌,迎风举起,山呼万岁之声立时顿止。

王者重又得到了他喜爱的孤高与宁静,再不理众人,一振披风,大步迈进,其 之所向也随着王者跨出的巨大步幅,逐渐在摇曳的炬焰下现出形影。

耿照被那片光洁的莹白所慑,极力想在受限的视界里窥得全貌,直到玄鳞在两 扇闪耀着铣亮铜色的巨型门扉前停步,仰头一瞥,他才望见那细如竹篾、直直插进 天际黑霾的建物顶端。

从身后传来的水声,他约略明白此刻身处的位置。

三奇谷里,那片距砖屋不远的白玉基台,确是传说中的接天宫城;之所以连耿 照都觉它稍嫌器狭,纵以千年前的匠艺水准,仍不称龙皇的盖世勋业,是因为包括 历代无数皓首穷经的史家在内,所有人都搞错了方向。“接天宫城”本就不是城池,亦非殿宇。

众人囿于“宫城”二字,汲汲营营于 鳞族的各处遗址发掘城郭或宫室,殊不知这座建筑物的伟大之处非在宫城,而是接 天。——所谓“接天宫城”,竟是高塔!

是一座外墙全由最上等的白玉砌成、通体无一丝杂料斑污,高耸入云的雪白尖 塔!

耿照在流影城见惯园林,独孤天威亲自发想设计、着巧匠绘图建造的“不觉云 上楼”更是高阁中的杰作,其名声远播,

连平望都的皇帝都想要亲临参观。

多年来 如非群臣软硬兼施地劝下,指不定今上履足东海,还要赶在皇后娘娘之前。

以钜万银钱堆砌的不觉云上楼与这座塔相比,无论规模或华美,都寒酸到了无 以复加的地步,如泥捏木削的童玩般可怜。

耿照不及细数塔高,但十几二十层总是 有的,便以现今东洲最拔尖的技术,也无法在这么小的基台上盖出这样的高塔……

不,就算地基扩大数倍也毫无可能。

能造出这等非人之物的,大概只有神了——耿照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随即明 白这是自己心中的意念,而非玄鳞所遗。

塔外的九阶梯台下,伏着一片玲珑婀娜的雪白衣影。

纵使朝代更替,人们对女子审美的标准却相差不多:

这些贵女身上的衣料不同 于旁人的厚硬,似乎轻软又极富弹性,如非在炬焰下闪着缎面般的丝亮光泽,猛一 看还以为一个个都裸着梨型美臀,才得有这般浑圆贴肉的曲线。

贵女们的雪颈额间,乃至手腕上都挂满金饰,当中却无珠贝玉石,清一色的黄 金;说是珠宝,更像某种祭器。

白袍的形制也与耿照所知大相迳庭,因玄鳞照例不 多瞧旁人一眼,耿照只瞥见贵女们的上衣裁作及肘短袖的款式,也可能是臂间绕了 条薄罗纱披帛,再外罩一袭金绿色的圆形织锦云肩;以现今平望之风尚,这简直是 胡拣云裳醉穿衣了,横疏影见了怕要当场气晕过去。“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把娇细的声响自身前响起,伴随而来的,则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肌肤香气。

头一个钻进耿照脑海里的字,是“冷”。

她身上的香泽似非体温所蒸,不带肌肤温息,更近于行走在不见天日的深山林 道间,那沁入鼻端的清冷与甘洌,令人不由得机伶伶一颤,宛若吸进了满腹云丝, 说不出的爽净。

耿照平生多识佳人,如横、明等俱都有倾城之姿,也不算少见多怪了,然而这 贵女未现全貌,光是嗓音香泽便有这等慑人之力,令耿照不由得好奇起来,直想一 睹芳容,瞧瞧究竟是怎样一个稀世美女。“起来罢,陵女。” 玄鳞低道,透着一丝旁人难觉的压抑,缓缓垂落视线。“谢陛下。”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奇异的雪色长发,随着女郎娉娉婷婷起身,尖细的发 稍“唰!”一声滑落,在臀后轻轻摇晃,宛若披在头上的一挽纱。

她的长发细直而 薄,十分服贴地覆着小小的头颅,衬与巴掌大小的脸蛋儿,只能说是浑然天成,更 无一丝扞格。

女郎的鼻梁细而挺,小巧的颧骨浑圆高耸,颧骨下的面颊呈现出一片斜削的三 角平面,脸型极为立体;原本俐落的线条被柔嫩白皙、几能掐出水来的乳色肌肤一 衬,更平添几许柔媚,丝毫不觉刚硬。

配上尖尖的下颔、同样线条分明的腮帮骨,说是瓜子脸蛋儿,更像一只上圆下 尖、成熟欲滴的水蜜桃,又有几分猫儿昂首眯眼似的野性。

不但是个无可挑剔的美 人,还美得相当有个性,令人一见难忘。

女郎的肤色白得异乎寻常。

耿照识得的女子当中,媚儿因有海外异邦的血统, 肌肤虽不如弦子、横疏影等土生土长的东洲女子细腻通透,单论肤色却最为白皙, 非霜非玉亦非百合素绢,而是像新挤的生乳般浓白馥郁,几不透光。

比之媚儿,女郎的皮肤又更白些,但也更薄更脆弱,休说透光,就连底下的肌 理血肉都快包覆不住,从乳色的细润肌肤映出成片粉红;衬与银白色的薄贴长发, 更加深女郎纤弱的形象。

耿照忍不住多看几眼,隐隐觉得不对,片刻才恍然:“……是眉毛!

她的眉毛 和发色相同,都是不带一丝杂色、光泽动人的银白色。便只这一处不同,感觉便不 像真人,简直像只瓷娃娃。”想起蚕娘前辈也是这般的眉发。

只是蚕娘爱美,巧手 绘了精细的眉黛,胭脂水粉更是一样也没落下;若未施黛青,看来亦是这般仙灵似 的异相,半点也不似人。

女郎身量不矮,只是在异常魁伟的龙皇身前,任谁都不能算高。

异于常人的苍 白与纤细使她看起来格外娇小,站姿却挺拔优雅,自然透出一股高贵气息,其中又 有一丝与她的纤细格格不入的、出自险岫云间似的难驯野性。

随着玄鳞刻意俯低的视线,耿照终于看清她身上的服色,才发觉之前完全想错 了:

那条裹出曼妙曲线的直筒紧身裙,下襬及踝,满布流苏的裙底露出绑着细金带 的凉鞋,白腻的足背玉趾等一览无遗,与雪艳青那双船型怪鞋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紧身裙只裹至乳下,以绣金带扎紧,于乳间打了个结子,长长的余带任其垂落, 直至膝腿间。

自乳房下缘以上,完全没有裙布遮掩的部分,贵女们即以一条长方形的宽大薄 罗,由身后往前交叉包覆,有的会绕着胸腰缠转几圈,再将剩下的部分塞进绣金带 里,有的则迳在胸前打结,人人花

样不同,各有巧思,最后再披上缀有流苏的金绿 云肩。

而半圆形的云肩底部,仅至胸口“膻中穴”的高度,便算上垂落的流苏,也不 能尽掩胸脯。

众贵女随那为首的“陵女”袅袅娜娜起身,几十对或圆或尖、或翘或 沉的青春美乳昂然挺起,被抛得不住上下轻颤,乳尖的酥红有深有浅,于薄罗与流 苏间若隐若现,在迎风跳动的焰火下宛若活物,既奇又美,看得耿照血脉贲张;若 非意识与原本的身体分离,该是硬得无比难受。

被称为“陵女”的银发女郎,依旧是群芳中最耀眼的一个。

她身板纤薄,却拥有一对全不相称的饱满玉乳,腹圆尖翘,将薄罗白纱高高撑 起,连云肩的流苏都随之分成了三股,自两腋与双乳之间垂落,全攀不上那鼓胀胀 的险峰;就算这两只雪乳不是贵女中最圆最大的,然而被她纤细的香肩、藕臂及薄 腰一衬,视觉上却是大得出奇,谁都不及她惹眼。

她一起身,阶下的贵族即爆起一阵低叹,显然为陵女所倾倒的,决计不只龙皇 一个。

但不知怎地,耿照总觉得刻意压低的嗡响里带着恶意,似等着什么事发生, 颇有几分幸灾乐祸。

玄鳞轻哼一声,现场又陷入一片死寂,谁也不敢作声,只余远处轰隆的瀑布、 送来阵阵水气的谷中流风,以及风里劈啪作响的炬焰燃烧,在湿凉沁人的空气中萦 绕不去。“陵女,朕杀了忌飏,你没意见罢?” “陛下是尘世的主人,尘世的一切,无不是绕着陛下运转,星辰日月,尽皆如 此,况乎是人?”陵女低垂眼眸,娇细的语声里没有一丝起伏,仿佛说的是日升月 落一般的常事,没什么好讶异的。“说得好。”玄鳞点了点头:“风陵国中,虽然绝大部分的人都愿做朕之臣民,只恐将来又生反苗,朕决定 将他们都杀了,以绝后患。你身为接天司祭,从使者学习寰宇秘奥,以为天佛与尘 世的桥梁,多识天机。

依陵女看,朕颁下的这道旨意……合不合适?” “陛下定夺,不必征询旁人,尘世中也无人有资格指点陛下,陵女亦然。陛下 明察。”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贵族们,这时又骚动起来,连耿照都听得出,若非碍于龙 皇之威,现场只怕要炸锅。

但……

这究竟是为什么?

玄鳞却未喝止,听得连连点头,似乎颇为受用。“你每回说话,总能让朕获益匪浅,龙心大悦。只是朕觉得奇怪,前岁大旱, 虺夷颗粒无收,你劝朕开仓放粮,救了无数人;蜃夷有无知妄人寇边,你劝朕诛杀 主谋即可,毋须举族连坐……你既是风陵国的公主,虺、蜃二夷过往与风陵国颇有 过节,牠们的族人你且不吝伸出援手,朕要屠灭你的族人,陵女何以不救?”此话 一出,贵族们再按捺不住,尽皆大哗。

(原来……

陵女亦是风陵国之人!) 耿照瞠目结舌,终于明白贵族何以骚动。

由玄鳞的自况,他对出身风陵国的陵女可说备极宠爱,将族中勇士忌飏等收作 贴身近卫、把风陵国从南方大山千里迢迢迁至王都……

等,族人虽未必领情,在玄 鳞看来也是天大的恩宠了,却不知何者为因,何者为果。

但无论如何,忌飏行刺龙皇,陵女有无牵连,这是头一桩难题;龙皇是否还愿 意继续给予司祭陵女同样的荣宠,则又是另一桩。

而姿容冠于群艳,因龙皇的垂爱 才免于鳞族显贵蹂躏的亡国公主,又将如何看待她最有力的保护者?

全场目光都集中到陵女身上。

她似乎习惯了这么多人的企盼与注视,丝毫不为 所动,纤细修长的身子站得笔直。

能站着与龙皇回话,是玄鳞特别赐给接天司祭之 首的恩典,在整个玉龙国当中,只有她一人有这样的无上荣赐,连御前首宰都没有 这般殊遇。

但直视龙皇是不可以的,连司祭首席也不能。

陵女低垂眼帘——她的睫毛其实 又弯又浓,只是与眉发一样,都是淡得近乎透明的金白色,如非回映焰火,等闲难 辨——轻启薄唇,娇声细道:“榖腐于仓,有害新田;逾秋多戮,不利迎春。陵女向陛下进言之际,并未想 过是虺夷或蜃夷,只想到天地万物的平衡。此乃接天司祭的职守,其余种种,自有 陛下为尘世做主。” “现在杀人便不妨?”若非碍于人前,耿照觉得玄鳞可能嘴角微动,不小心便 笑了出来。

陵女依旧低垂雪颈,波纹不惊:“黑霾蔽日已逾三岁,近日金乌转玄, 隐有蚀兆;以刑杀祭天,不失为一个法子。” 玄鳞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颔,轻轻抬起。

透过龙皇的指触,耿照只觉她的肌肤细、柔、凉、滑到了极处,不仅身上的香 泽像是深山里的云丝,她整个人都像是云做的,仿佛再多用一丁点儿气力,就会使 她化为朝雾晨露,只余指尖一抹湿濡。

陵女仰着细颈,身子微颤。

居高临下一望,陵女的两只椒乳高高撑出白丝罗, 尖端是匀细的粉色,小巧浑圆的乳晕周围,没有一丁点儿不规则的破碎或

积淀,像 是调淡了胭脂绘上去似的,美得十分妖异。

耿照并不知道陵女生来便是“月子”,通体不带一丝暗色,肌肤较寻常女子更 白,近于乳脂;而嘴唇、乳蒂等较润红处,则在红上又覆一层奶白,如烫得半熟的 鲜嫩肉片,呈现出在常人身上不易见的淡细粉红。

薄罗不比绸缎裁制的抹胸,对于双丸几无束缚,但陵女酥胸依旧坚挺,由上往 下看,形如两枚并置的尖桃,近肋的乳基处甚是腴沃,坠成了沉甸饱满的圆,乳质 绵软,却无甚外扩,应与昂翘的粉色乳蒂一般,得益于极富弹性的青春胴体。

玄鳞粉碎风陵国的最后一支武装抵抗力量时,陵女还不满三岁。

她的母亲在受龙皇幸后,便于鳞族王公之间如玩物般辗转易主,最后在某个疏 于看管的下半夜里悄悄悬梁,寻死的原因非是失贞或惨遭蹂躏痛不欲生——以风陵 之后的美貌,到死一直都是贵族眼里的珍宝,只拿来交换等闲不易到手之物——而 是深悔诞下不祥之兆,传说中带来灾祸的纯白月子,使她英雄了得的夫君惨绝于龙 皇之手。

月子虽是灾星,好在生命极短。

陵女之所以平安长成,全靠天佛使者的手段, 让易夭的月子活过十五岁的成年礼,甚至成为接天塔的司祭首席。

耿照感到一丝淡淡的怀缅,想必龙皇在凝视陵女俏丽的面庞时,也想起了十二 年的岁月流逝。

陵女柔顺昂颈,任他托着雪腮,双眼依旧紧闭,不肯睁开。“睁开眼睛。”玄鳞下令。“据陛下所定律令,谁也不许直视您。就算是接天塔的司祭,也没有逾犯的权 力,望陛下明察。” “律中亦有载:蒙朕临幸的女子,不受此法节制。” “接天司祭,须由纯洁无垢的贞女担任。”陵女由他抬着姣好的下颔,细声应 答:“陛下身受毒患,纵有不死之躯无双之力,却不应放任剧毒戕害。请陛下准许 陵女为陛下疗伤……” 玄鳞猛然低头,光是风压便足以令女郎摒息,纤细的胴体不住轻颤,片刻仍无 法自制。

唯一未动摇的,只有她始终闭紧的眼眸。“只消你应一声,朕便饶了风陵举族的性命。” 玄鳞忍着切齿之怒,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道:“你要做嫔做妃,甚至想要皇后娘娘的宝座,朕都可以给你。你若想回故乡看 看,朕可以让人把整座天回山……

不!

整个南乡都搬到帝都附近,你爱搁哪儿便搁 哪儿。身为女子,没有比让朕拥有更幸福快活的;只要你答应了,朕便让风陵一族 好好活着,谁都不用送命。”说完轻轻松手,站直了身子。

耿照不知道风陵国还有多少遗民,料想亡国之奴在帝都的生活并不会太好过, 如横疏影说过的碧蟾皇族遭遇,其中血泪斑斑,令人不忍。

但活着毕竟就有希望, 陵女一念之间,便能决定这许多无辜的风陵遗民是否会在寒夜里被破门而入的皇城 缇骑拖将出来,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陛下乃尘世之主,尘世里的一切本就是陛下所有,陛下要什么便得什么、要 怎样便得怎样,不必问过任何人。陵女亦然。”她幽幽说完,抬眸直勾勾地望向垂 首企盼的君王,一直望进他眸底的最深处。

那是双晶莹剔透、眸光盈盈的大眼睛,眸色竟是比她那两瓣薄薄的樱唇更淡更 细的粉红色,宛若质地最纯净的玫瑰碧玺。

耿照被她看得浑身一震,那种异样的悸 动太过强烈,分不清是自己还是玄鳞所生;片刻后心弦微颤,一股狂喜倏然涌起, 他终于确定是来自玄鳞的记忆,而非自己。

陵女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况且,她还抬眸直视了龙皇。

除了恩获临幸的女子,任何人这样做都是不赦的死罪。

玄鳞毕竟是大地主宰,心绪的波动霎眼间便重得压抑,他静静回望着身前小小 的人儿,正寻思如何宣布陵女将卸下司祭身分,成为龙妃。

帝都那厢,绝对不会老老实实接受这个“好消息”的,贵族里且不说为一亲陵 女芳泽、不惜反抗自己的蠢物,正等一个藉口兴风作浪的,这会儿该开心得满地打 滚了。

瞧刺客出现之时,那些率先退开自保的家伙就知道—— “只消陛下……”那把脆如风铃、带点怯生生似的悦耳女声又将他唤回现实。

陵女重又垂首,除了饱满坚挺的双乳,从玄鳞的眼皮底下只能看见她轻轻颤动的弯 翘银睫。“……征得佛使的允准,让陵女重回尘世,陛下让陵女怎么做,陵女便怎 么做。至于尘世诸务,陛下毋须问任何人,也毋须问陵女。”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从天而降,几乎撕裂耿照的胸膛。

玄鳞的怒意并非难以理解:

天佛使者为他建造接天塔、烟丝水精等奇物,在龙 皇跟前的地位不言自明。

以玄鳞之觊觎陵女,能让她保有贞节直过了成人礼,可见 “天佛使者”这面盾牌难攻不破,连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