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卷完】 (2)

妖刀记 默默猴 13045 字 2024-10-12

听不懂,耿照泄 气地想。

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念头方生,鴃舌般的异地言语忽然显出了意义,自夹道之人口中吐出的话语全 然没变,发音、语调、抑扬顿挫……

等等,都与印象中的一模一样——至少在耿照 听来是这样——只是他霎时就明白了它们的意思,仿佛这些人说的是朝廷官话、东 海方言,或耿老铁远方家乡的土腔。

原来如此。

耿照心念一动,想起了染红霞自述脱离水精幻境的那些话。

她在幻境中亦无自由,视线始终定于一处,无论现实中她走出了多远,所见的 影像永远是固定的那一点。

假设这些不是幻象,而是往昔之事的真实记录,那么一 切就说得通了:

心识被吸入水精之人,无论他或红儿,不过是检阅记录而已,不能任意改变内 容;记录中没有的,自也无法凭空捏造。

红儿想走近陷坑再看清楚些,又或他想操 纵这个身体任意行走,都是办不到的事。

但与检阅之人切身相关的事、而不涉及更 改记录者,如任意进出幻境等,则可依个人的意愿而为。

当他心中萌生疑问时,水精便就记录的内容回应了他。“这里是不是三奇谷” 如是,翻译众人的异邦土语亦若是。

此人是谁?

耿照心想。

幻境中的景象持续进行着,并未中断,也未如前度一般,突然自心头浮现某个 强烈而突兀的念想。

耿照略一思索,很快便猜到问题的症结:

水精若是某人用来记 录过往的器物,当中唯一毋须解释、甚至连提都不会提的,即“我是谁”一问。

因为手札是写给自己看的,关于自己的部分何须说明?

耿照遂绝了直问的心思,开始就眼前所见迳行推断:

夹道两旁黑压压地俯满了人,披散着浓发的头颅趴得极低,可见男子的身份高 贵,很可能是公侯乃至帝王。

人人似都穿着甬状的及膝宽袍子,赤足系带,状似蛮 夷;露出衣外的颈项、手脚多有藏青色的黥刺图样,又像获罪流放的犯人。

而他们呼喊的内容只有两字,耿照听了半天,终于听出是“万岁”。“难道这人……竟是一名君王!” 古往今来以武艺闻名的帝王,翻遍史册也只一个独孤弋。

但太祖武皇帝的朝廷 可不是由披发跣足的野蛮人组成,他本人到死连南陵都未曾履足,遑论亲临番邦蛮 族的部落,接受夹道的欢呼簇拥。

一股异样的悚栗掠过心版,耿照知男子不会刚好也练过碧火功,然以其武功造 诣,自有敏锐的感应,能预见杀气一点也不奇怪。

果然人群中接连飞出乌影,数名 口衔匕首、面刺黥印的汉子扑过来,可惜两旁披着重甲的卫士抢先收拢阵形,将男 子团团围住,但距离主子始终有七八尺远,莫敢再近。“昏君!我取你狗……啊!”卫士们长戈戟出,仗兵器之利人数之多,将刺客 戳了个洞穿。

原本道旁迎驾的人们四散惊逃,露出伫在原地不动的数十人,显然是 第二批刺客。

他们起出预藏的木棍石块,结阵上前,打算趁其余卫士还未聚集过来,将皇

帝 身边的十几名护卫队冲出缺口。

比起第一批的猝不及防,这第二批全是魁梧结实的 力士,也不管对着自己的戈尖锋锐狰狞,毫不犹豫地以肉身撞上去;第一人甫被长 戈洞穿,后面第二个、第三个已抢着叠撞上去。

护卫们纵有戈楯,却料不到有这等舍生忘死的人肉战术,被一连几波撞得踉跄 后退,前排大楯脱手,而距离皇帝最近的那人则一下顿止不住,退至皇帝身前五尺 处。“停步。”耿照听见自己如是说,声音威严低沈,宛若狮咆。

那卫士悚然一惊,未及扶盔,回头一瞧果然没错,自己竟踏入了陛下严令不逾 的禁圈里,面色灰败,急急俯首:“是臣之过!请陛下赦免臣的家人。”男子道:“念你尽忠多年,准!”那卫士大喜道:“谢陛下!”回剑戮颈,溅血倒地。

耿照心下骇然:“哪有这样的皇帝!卫士拼死替他挡下刺客,不过多退几步而 已,竟要叩谢他不杀家中妻儿!”忽觉刺客痛骂的“昏君”二字,绝非无的放矢。

第二波刺客前仆后继,仍冲不破皇帝身边的护卫,反使十余名卫士拢聚更紧, 挨着“不得逾进九尺”的禁圈将皇帝围得铁桶也似。

没拿身子当冲车、串死在长戈 阵前的刺客们,很快便死于来自四面八方的长戈下。

其中最悍猛的一人身上交错插了四、五柄长戈,被卫士们高高架着,鲜血淋漓 地撑举起来,凌空不住抽搐,肚破肠流,兀自圆瞠双目,不肯咽气。

那皇帝忽然一 笑,怡然道:“带上前来!朕倒要瞧瞧,是怎么个铁脊梁的好汉!” 卫士们长戈一甩,将那人掼进包围圈,“砰!”重重摔在地上,鲜血和着泥沙 尘土四处溅洒,极是惨烈。

耿照直想移目,男子却是铁石心肠,眼睛都不眨一下, 蓦地一点乌芒穿出尘沙,直标他肩头!

男子以披风挥开沙尘,手捂左肩,嘴角微扬:“你忍着腹肠洞穿的剧痛不肯便 死,就是为了吐出这枚毒针暗算我么?”刺客面黑如墨,已无声息,应是喷出毒针 之际擦破油皮,当场暴毙,可见其剧。“用毒若杀得死你,你最少也得死过一百遍、一千遍了。”尘沙散去,耿照只 觉不可思议:

原本团团围着男子的十几名卫士全都掉转过头,狞光闪闪的乌戈指着 孤独的君王。

这一回,在刺客与目标之间,终于没有了阻碍。——第三批刺客!

一直保护着男子的贴身卫士,才是这个计画的真正杀着!“我们处心积虑,含污忍垢地为你卖命,为的就是突破九尺禁圈,接近你这杀 千刀的昏君!这位万俟恶会义士,乃天下有数的‘口里针’高手,他忍着长戈穿腹 的剧痛与针毒,终近你身前六尺,射出毒针,这是天要收你,为世人讨还公道!乖 乖受死罢——” 为首的卫士执戈怒目,慷慨激昂:“……暴君玄鳞!”

第百廿八折 真龙一怒,上彻云表

真龙一怒,上彻云表 (这躯体的主人……是玄鳞?) ——龙皇玄鳞!

耿照心头剧震,浑没来由地浮露出一丝突兀的苦涩,这情致与他的思虑甚是扞 格,无一丝相契处,仿佛硬生生插进来似的;不及细想,低沈浑厚的嗓音已自颅内 透出,听来竟有些沈郁。“公道?朕为人君,一言一行,便是世间公道!

如非朕之恩典,尔等能离开瘴 气弥漫的深山老林,不同诸苗奴戮,免去世代为朕伐青龙木的苦役,来此人间天堂 么?“朕之宫城,与尔同享;朕饮的美酒吃的美馔,亦都分赐尔等……忌飏,你说 行刺朕是公道,朕心不能平。朕便再给赐你一个无上的恩典,准你将心头话语留诸 天地,毋须与尔等同赴黄泉。” 耿照忽然省悟。

身为东洲众王之王、世间诸上之上的玄鳞,是真心觉得被背叛 了,因而无比心痛……

看来这水精不止封存了玄鳞的知觉,连心绪波动亦都完整保 留。

他清楚感觉胸中块垒般的积郁,以及鼓动的心脏撞击胸腔时,那难以言喻的痛 楚;左肩还残留着一抹锐利的麻痒,宛若挣脱牢笼的恶兽,欲四向奔窜——那死士 万俟恶会吐出的毒针,毕竟命中了玄鳞。

因知觉全来自水精所贮,在幻境中两人便 如一人,耿照知道毒针逼面的瞬息间玄鳞略略一挪,避开了脸面,只让射中肩颈交 界。

龙皇的心绪起伏忠实投映在耿照心上,面对突如其来的刺杀,玄鳞内心既无惶 怖,也没有懊恼,足见游刃有余,应能躲开偷袭才是,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敢 于拿性命开玩笑?

水精没有答案。

耿照只能依着玄鳞的记忆,定定注视那名唤“忌 飏”的卫士统领,等他开口回答。“我等生于南乡,对你们鳞族那是瘴疠之地,百秽丛生,于我风陵一脉,却是 先祖所遗、神灵所赐,孕育我风陵国上下数千年,乃是举族命脉之所系!”披甲执 戈的英伟男子沉声道:“你砍伐的建木,本是我族圣树,是与天地同寿、千百年来护佑我族的神物, 你却擅自改了名字,拿来建筑宫殿,于其上髹漆饰金,妆点增色!若有

人将你父祖 遗骸悬庭示人以为新奇,这是恩还是仇?“我族贵女,充汝嬖妾;我族勇士,守汝门庭!我父祖神灵,做汝栋梁!

世间 奇耻,莫此为甚!

你的征服,不只带来杀戮和毁灭,更是永无止尽的羞辱!

我们等 这一天,已足足等了十二年!反抗暴政,便以汝首级揭开序幕!” 龙皇随行队伍中,只有贴身的数十名风陵族勇士参与刺杀,此时队列首尾惊觉 生变,纷纷排开阻道的人群聚拢过来,在叛变者外围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网,戈矛 与血肉的激烈撞击自接邻的边缘爆发开来,怒吼、惨嚎及兵锋铿击此起彼落,飞快 向中心推挤压缩。

忌飏身经百战,人称“风陵第一勇士”,心知良机稍纵即逝,万不能中了玄鳞 的拖延之计,一卷披风冲天拔起,手中长戈直标龙皇:“……杀!”内圈七八名卫 士与他心意相通,亦猱身扑前,身影仿佛融进乌沉沉的黝黑戈杆里,人与戈俱化一 线,齐齐射向玄鳞!——高手!

(这些人……

都是顶尖的高手!) 耿照的阅历已不同下山时,但这几名风陵卫士的造诣仍令他瞠目挢舌,便放到 现今东海武林,仍是长兵里的拔尖角色;任一人于一丈内猝然出手,耿照皆无正面 接下的把握,须动念即避,争取在第一刺落空的瞬间欺入臂围,方有生机,况乎四 面八方齐至!

耿照身历其境,既有的战斗经验却应付不了如此迅辣、几乎锁住周身退路的八 杆大枪,头皮发麻,正欲咬牙挺受利刃贯体的剧痛,忽觉玄鳞浑身上下“动”了起 来—— (又来了……

又是这种感觉!) 玄鳞的感知在碧火功之上,出手的瞬间,涌入心海的各种知觉与送往四肢百骸 的支配命令超过耿照所能负荷,眼前一白,所有官能倏然消失;再恢复时,只听得 几声黏腻的血肉擦响,前方视界里的三名卫士各自被对向的长戈贯穿,睁着血丝密 布的眼睛踉跄后退,双手紧握腹部的铁杆,扭曲的神情很难说是不甘心还是不可思 议。

耿照无法控制身体扭头,不过由颈后传来的浓重吐息与血腥气判断,其余几人 应也是同样的情况,只能认为是八杆长戈及体的瞬间,玄鳞竟一一闪过,八人俱是 全力施为毫无保留,岂能收得了手?

一愕之间,分别贯穿了对面的同伴、亦遭到同 伴的长兵贯穿身体。

玄鳞所施展的招数,耿照因意识遭巨量感知遮断,无法知道他做了什么,然而 目击八人顷刻落败的震慑消淡之后,却丝毫不觉意外。

原因无他,只在“重心”二 字。

先前行走之时,耿照便深深迷醉于玄鳞那独特的重心运使之法。

在玄鳞躯体中,似乎较耿照自己的身体更能感觉“重心”存在。

须知重心乃是武学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力生于双足,靠的便是重心的抛、移、 弹、放;乃至与人过招,所争亦是重心的主导权,谁能维持平衡且破坏对手平衡, 便能取胜。

常人行走站立,重心多于臀股脚掌,高手却置之于丹田。

盖因丹田为内 气之源,重心虚提于此间,才能随时拔身落地,不受地形或双腿支撑所限。

如同“感应内息的存在”,是修习高深武学最基础、却也是最困难的一步,要 将运使重心从本能的、容易感觉变化的肌肉骨骼,移转到不易感知的体内丹田,是 由具象而抽象的过程,原本就是一道关卡。

无数练武之人终其一生,只能靠臀股双腿平衡,以筋骨肌肉发劲;虽有内劲, 却无法透彻重心奥妙,待年迈体衰、筋骨老化,力量以惊人的速度消退,便于决斗 中败给年轻力壮的对手,称不上高。

反之,能掌握己身乃至对手重心者,纵使气血已衰体力不济,一指亦能破去千 钧,令年轻的高塔于瞬间崩塌,毋须称斤论两地与之较劲。

是故,察觉掌握敌我之 重心变化,乃武者一生不缀的课题,世间无有例外。

以玄鳞修为之高,早该明白“置重心于丹田”的道理。

耿照却发现龙皇行走之 际,重心竟是在肌肉之间移转变化,而非是已成现今东洲各派武学通论的丹田内!

不仅如此,在这副“玄鳞之躯”里,重心的存在异常清晰:

若耿照的重心是丹 田里一只朦胧氤氲、微微蒸腾的热气团,玄鳞的便是一枚玉球,可硬可软、可大可 小,任意移置,更能一分为多,自行分配于每一条微小偏僻的肌束——那很多是耿 照未曾使用过、甚至不知其存在的部位。

常人——即使身负“火碧丹绝”这等高明内功——的重心是一团蒙昧不明,移 向须顺着相连的轨迹;轨迹消失,即意味失去重心,哪怕是有意为之,又或时间短 暂,仍能构成武学上的“破绽”。

玄鳞却没有这样的问题。

他的重心清晰而具体,已到了能任意分割配置的境地,在最简单的行走动作当 中,即不断将那枚“重力球”分割移位,分配在腰臀,乃至膝腿脚掌等各处,熟练 得不经思量。

对他来说,“失去平衡”是不存在的事;换言之,玄鳞是绝不可能被 击倒的对手。——知道这点的话,世上……

还有人敢挑战玄鳞么?

耿照不由得头皮发麻。

光是随玄鳞走过这一小段路,所获得的益处已巨大到难 以言说,便是“三才五峰”的高手亲至,亦当欢喜不置。

没看到龙皇是如何避开八 柄绝枪、同时令八名顶尖高手互戮毙命,一点也不可惜。

即使拥有这样的招式,耿照也不认为自己能够施展,毕竟连玄鳞战斗时全开的 极限感知他都无法消受了,更遑论杀着。

他只为八人的壮志未酬感到遗憾,一如脖 颈被玄鳞单手扼住、离地提起的风陵国勇士忌飏。“暴……暴君……

伏……诛……” 忌飏两眼暴凸,面色胀成了可怕的紫酱色,双手扳着颈间丝纹不动的铁掌,脆 弱得宛若一名啼哭不止的婴儿;两腿与其说是软弱地微微踢动着,更像失去自律能 力的肌肉不住抽搐。“你……杀……” “朕一向喜欢你,忌飏。而你太令朕失望。” 他说的不是假话,耿照心想。

一股淡淡的惆怅突兀地在心头萦绕不去,莫名令 人感到哀戚。“朕留你在接天宫城十二年,你的武功却无一丝长进,这像是满怀深 仇大恨、一心想为父祖神灵复仇的勇士么?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软弱,却又胆大 妄为地想要打倒朕?” 忌飏无法回答,雄躯颤抖,搔刮着龙皇铁掌的指尖益发无力。

耿照嗅到一股粪 便或尿水似的秽气,风陵国第一勇士自不会因恐惧而失禁,怕是忌飏的生命已到尽 头,肠腹肌肉失去自制力所致。

唯一未屈服的,是他逐渐黯淡的眸中始终不熄的恨火,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炽 芒。“征服之本意,在于给予尔等更美更善,乃上位者对卑下之人的无上恩德。非 居至上,不可轻言征服。”玄鳞直直望进忌飏眼底,仿佛想捏熄炽芒一般,淡漠的 口吻令人不寒而栗:“尔父祖神灵,于我不过宫室椽梁。这是朕赐的恩泽,如天降雨雪,由得尔等 不要!”尾音骤扬,耿照顿觉血气激涌,眼前又是一白,回神时赫不见了忌飏,只 余掌中一段血肉模糊的残颈,以及喷溅一地的碎骨肉糜;乌黑的残渣上飘着缕缕烟 焦,血浆滚着骨碌碌的沸泡,骨肉烂熟的气味中人欲呕。

玄鳞站立不动,视线扫过一片死寂的现场,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喃喃低语 道:“‘真龙燃息’!这是……

这是活生生的龙,活生生的我族真龙啊!天佑我玉 龙神国千秋百代,昌盛不绝!”突然五体投地,嘶声高叫:“龙……龙皇万岁!龙皇万岁!”左右纷纷仿效,转眼趴成了一片。“……保护龙皇!”人群里爆出一声低咆,发声之人嗓音喑弱,似是长年耽于 酒色、养尊处优所致,但此际听来却如雷贯耳。

众人如梦初醒,人潮忽自四面八方涌现,伴随着震天价响的呼喊,悬殊的数量 差距压垮了残剩的叛变者,须臾间,风陵国最后的勇士们接连没于推挤而至的人堆 里,连块可供辨认的尸骸都没留下。“……龙皇万岁!

龙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