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卷 恩信仇讎 (2)

妖刀记 默默猴 12106 字 2024-10-12

「很好。」

老人在她掌中塞了件物事,冷硬如铁,份量却轻得多,外头包覆着软革厚纸一类。“这是「号刀令」,用以控制刀尸,放眼东洲,怕少有人能用得比你更好了。你是我得力的部下,智谋机巧,当世少有,把你变成刀尸,不啻暴殄天物。」

横疏影猛然抬头,恰恰迎着老人的目光。不知是错觉否,鸢形面具的眼洞之中,似掠过一抹锋冷讥诮。「……该做为刀尸来使用的,是耿照。我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栖凤馆顶层是皇后娘娘起居处,民间传说袁皇后生性好静,日常所用不尚铺张,果然熄灯后偌大的楼层里空荡荡的,并无六局女官充斥、十二监内侍蜂拥的场面,即使耿照运起碧火真气凝神细辨,四周仍是悄静一片,仿佛只剩下廊间高挂的一盏盏红灯笼。

这样的冷清实是出乎意料的不寻常。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浮现「陷阱」二字,把宫女内侍全都撤了去,休说夜里皇后有什么需要,须召人前来服侍,便为维护辜后娘娘周全,也不该这般大唱空城计才是。

这楼层四面设有观景用的露台房间,而皇后的寝居却是在正中央,须经重重回廊曲折盘绕,方可抵达,自也是为皇后娘娘的安全着想。耿照通行无阻,一路潜至凤阁前,益发觉得不对劲,急寻横疏影的热切之心逐渐冷静下来,正想戳破窗纸窥看,屋内忽传出细碎的脚步声,眨眼便来到门前。

(不好!

咿的一声朱漆门扉推开,一名小宫女探头出来,左看右看,见廊间空无一人,回头道:「主子,廊上没人。要不我出去看看?」

声音冷冰冰的,虽然清脆甜润的少女喉音十分动听,自她嘴里说将出来,却有股说不出的烈性刚硬,一点儿也不像随侍贵妇的丫鬟侍女。

耿照抢在她推门之前,及时跃上了梁柱,连横梁间的泥灰都没踩落半点,比雁儿落地还要轻巧。听得那宫女口吻有异,微微俯低,只见她上身一袭团领窄袖短衫襦,下半身则是珠络缝金带红裙,裙边开衩,正是宫中侍女流行的「旋裙」形制;裙内还着一条宽松的薄罗纱裤,方便洒扫干活,式样也十分俏丽活泼。

衫裙之外,则罩了件宫里时兴的「比甲」——这种前短后长的背心形似褙子,不过是去掉袖管罢了,两侧开衩处缝上襟扣,又或以系结带子结在胸口,前胸后背既能保暖,臂肘又能活动自如。横疏影时时留心平望都的仕女风尚,身边的使女丫头也都穿这种比甲,只不过那宫女所穿乃是深绸绣金、极尽妍丽,品味却不如横疏影的恬淡高雅。

从耿照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鼻尖睫毛,少女肤色白皙,鼻梁高挺,两排睫毛甚是弯翘,想来相貌也是极美的。正想看清楚些,谁知蚕娘替他找来的这身锦袍甚新,袍面细滑,身子微向前俯,膝上栏袍随之滑落;耿照猿臂一捞,堪堪捏住,袍角带风却扫落一小片尘。

少女正回头说话,尘灰白脸侧飘散,并未沾上浓睫鼻尖。

耿照暗自庆幸,却听屋里一人不耐道:「去啊,能看出点新花样更好。来了忒多天,连鬼影儿都没见一个,成天听和尚鸡猫子鬼叫。晦气!」

声音无比动听,亦是少女。他不禁皱眉:「怎么凤阁之中,这么多没规矩的丫头?」

那开门的小宫女冷冷应了一声,弯腰提起一样靠在门内的物事,系于背上,竟是一柄连鞘长剑。

「那婢子去了。」

没等门里那人开口,随手阖上朱漆门扉,静立片刻,左看看右瞧瞧,转身向走廊右侧行去。

少女人如其声,无论背影或举止,都带着一抹刚冷利落,步伐轻巧平稳,根基居然相当不错。耿照本以为此姝是安排在皇后左右的贴身护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喊「主子」的那人,声音或口吻都和印象里的袁皇后对不上,凤阁之内,哪还能有其他主子?——皇后这厢,肯定出事了—那斜背长剑的少女十分机警,一转过回廊立即停步,背靠镂窗墙板,心跳和呼吸一瞬间变得急促有力,可以显见那双乳鸽似的圆润双峰正急远起伏,显是凝神戒备,蓄势待发。

只可惜在碧火神功之前,她的一举一动均逃不出先天胎息的灵感。耿照悄悄缩身于藻棁之后,暗自收敛气息,与幽影融为一体。少女等了半天不见有什么动静,探出头来,一双妙目于房门前的横梁之间来往巡梭,却是毫无异状,喃喃道:

「难道……是我听错了?怪。」

松开剑柄,这才离开回廊转角。

这一下无声易位,耿照终于看清处她的容貌:瓜子脸、尖下巴,柳眉弯细,杏眸微勾,约莫十六、七的年纪,果然十分貌美。更难得的是她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刚烈之气,仿佛长剑脱鞘、锋镝自寒,这样的气质连在男子身上都不多见,与容貌之美呈现出极大的反差,令人印象深刻。

耿照更加确定她绝非出自皇家,如此锋芒伤人伤己,不可能被允许留在皇后娘娘身边。

他听屋内那人的呼吸、步伐又隔了一重,似是走入屏风后,抓紧时机推窗而入,果然纱屏后方映出一抹纤细的身影,手上除

了明明灭灭的灯焰,更无其他武器。耿照牢牢把握住「先发制人」的原则,一闪身绕到了屏风后,正要出手将那人点倒,突然一愣。

瓜子脸、尖下巴,柳眉杏眸……怎么可能又是她?她明明已经走出去——本该背着长剑走到回廊另一端的少女,竟提着纱笼瓷灯出现在屏风里,陡地见到一名陌生男子闯进,吓得花容失色,几欲晕厥。岂料耿照的错愕还在少女之上,她总算抢先回神,将手里的瓷灯往他脸上一扔,提起裙腰回头就跑!

耿照接住纱笼随手搁置,见这屏后乃一处独立的小小空间,居中还有座「v」字型的双折楼梯,扶手之上雕花如屏,顿时醒悟:「原来上面还有阁楼!」

料想皇后若被人胁持,定然藏在阁楼上,难怪这几日里皇后娘娘谁也不见,暗忖:「料不到此女胆大包天,居然敢在栖凤馆内劫持皇后!是了,我明明听她转过回廊,却又能立时现身于房内,定是有什么机关秘道……不好!莫走脱了此姝!」

贼人若能由秘道折回凤阁,定能带皇后潜逃出馆。再不敢耽搁,猱身绕过雕花扶手,迳抓少女后颈,沉声喝道:「大胆女贼,还不束手就擒!」

谁知一抓落空,原来少女自踩了裙脚,「哎呀」一声扑倒在梯板上,顾不得碰疼膝肘,手脚并用往上爬。耿照抬头欲捉,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外廓如鸭梨的小巧圆臀,少女初初发育,身形单薄,宽扁的屁股不算有肉,然而被同样细细扁扁的纤腰一衬,臀形却显得又大又圆,直如月盘,别有一番风情。

他犹豫一下,连足踝也不及抓了,「嚓!」

撕下大片裙幅,还带小半截纱裤。

少女吓得踢掉绣鞋,裸着一双小脚爬上阶顶,胡乱摸索,「铿」的一声激越清响,竟擎出一柄秋泓般的锋锐长剑,咬牙回头,迳挑耿照手腕!

「来得好!」

耿照不是没有空手对白刃的经验,施展「白拂手」相应,欲伺机夺下少女手中长剑。

谁知少女唰唰唰三剑,接连批开他的前襟、衣袖,挑去外披的长褙子系结,距咽喉、腕脉及心口等要害不过毫厘,逼得耿照不住倒退,那一抹流萤似的锋亮剑尖依旧追着人走,不依不饶,无休无止;说是附骨之蛆,更像相思杀人,柔肠百转,似无尽处。

耿照仗着碧火功的先天灵觉,每每与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要害,连缓出手来一弹剑刃的余裕也无,只能一迳闪躲;剑尖绕着他的头脸身躯盘旋点刺,削得衣裂如雪飘,在阁楼透下的晕黄光里飞舞。

少女于招式上的发挥不能说是淋漓尽致,饶以耿照不擅剑法,亦觉相思之意溢于言表,剑上所现不过十之一二。然而她一旦持剑,却专注得怕人,攻不急取、忘却惊怖,像一圈圈往他身上缠花绳,再加上屏后空间极狭,对这路剑法大大有利,耿照一路退下阶梯,竟再也没能抢上。

他与岳宸风等高手生死相搏,不乏更惊险的情况,但于方寸间被压着打的,这还是破题儿头一遭,总算略略体会当日在不觉云上楼,岳宸风被阿傻杀得缓不出手的心情。心头正五味杂陈莫可名状,少女剑势忽地一滞,掩口轻道:「……啊呀,使过啦。怎……怎这么快?」

神色错愕,初拔剑时的那种「无心」状态冰消瓦解,一瞬间又回复成那个慌张逃命的弱质女流。

耿照一怔,转念会意:「她按套路使了一遍,招式到头啦!」

身体反应比心思更快,左手食、中二指往剑脊一弹,嗡嗡震颤不绝于耳,少女剑势荡开,踉跄欲倒,长剑竟未脱手。

「修为不差!」

耿照吃惊之余,暗暗喝采,见她中路大开,本欲出掌制服,谁知少女昂着一双乳鸽似的椒乳,衣襟撑得鼓胀胀的,娇喘细细,不住起伏,哪有落手的地方?灵机一动,扯下破烂的长衣卷住长剑,连人带剑往阶下拖!

少女的惊慌全写在脸上,明明是一般的眉目,与方才廊间判若两人,非但不见刚冷,反倒慌张得可爱,仿佛一头没命乱跑的兔子。这下她再握不住剑,松手时失声惊叫,一屁股跌坐在阶顶平台上,摸着剑鞘抓在胸前,已无先前的严谨法度。

楼上一人道:「吵吵闹闹的,干什么?」

口气颇为不善,清脆动听的喉音却是耿照所熟悉的,正是方才被少女称为「主人」的那名年轻女子。他心念一动:「擒贼先擒王!」

攀着扶手翻上另一重梯回,瘫坐在两折楼梯衔接平台的少女反落在他下方。

少女瞪大了眼睛,想起「主人」还在阁楼上,手持剑鞘又要攻来。耿照「哗啦」一脚踩断了三阶梯板,裂木飞溅,迫得她抱头躲避。

他纵身跃上楼顶,那阁楼甚至宽阔,镜台妆奁等无一不备,居中以玉扇屏风围着一张金碧辉煌的锦榻,榻边置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高如一名成人,与寻常的水磨铜镜不同,那镜子不但泛着水银的光滑,也比晕黄的铜镜镜面明亮清晰得多。

榻上的景况被玉屏风遮去大半,只能由镜中倒影窥得一二,只见镜中一名半裸少女,头戴金丝嵌成、饰满珠贝宝石的凤冠,身前虚掩着一

袭大红真丝缎袍,那袍子云肩广袖,裙长曳地,以金线绣满凤纹,正是皇后所用的礼服。

镜中少女拿大红礼服往身上比划,如象牙般白皙细润的裸背透出屏风间隙,美得令人摒息。她听见楼梯间的骚动,随手以礼服掩胸,转头怒斥:「你们俩拆房子么?作死的丫头——」

赫见来的是一名浓眉大眼、面色阴沉的黝黑少年,俏脸生寒,不觉微微后退,抿嘴笑道:「叔叔说有刺客,我还不信,原来真的有。」

耿照听得皱眉,沉声道:「皇后娘娘呢?你把她藏到哪儿去了?」

镜中少女的容貌绝不超过十八岁,不可能是袁皇后。她敢在皇后的寝居试皇后的衣裳,若非控制了皇后娘娘的行动,便是皇后根本不在这里。皇后不在,那……那姊姊呢?

一想起横疏影,他胸口热血上涌,伸手拉倒玉屏风,「砰」的一声闷响,摔碎的玉粒满地弹跳,砂砾般滚入楼板缝隙间。

榻上果然空空如也,既无被捆绑受制的袁皇后,自也不见横疏影的踪迹,只有少女褪下的衣裙肚兜散在睡得凌乱的被褥上,外衣无不是精绣锦缎、形制华美,显是皇后之物,只有绣着彩蝶的粉色肚兜充满少女气息,该是她原来便穿在身上的。

她转过身来,明媚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他,菱儿也似的姣美唇际抿着一抹蔑笑,比起那楼梯间的小宫女,竟是丝毫不显慌乱。

这名少女生得极美,方才的小宫女虽也是美人胚子一名,与之相比却不禁失色。她以金线红袍掩住裸体,从枕下取出一柄剑来,剑鞘上的乳白不似漆涂,滑亮细腻,底下隐隐透出冰裂痕迹,竟似瓷器中名贵的青瓷冰裂釉一般,与剑上的嵌金雕饰相互融合辉映;单论华贵富丽,怕只有任逐流的佩剑能与之相比。

耿照出身低下,不知这种自海外传来的装饰工法名唤「珐琅」,乃是在雕錾出凹凸花纹的金属胎上涂上釉料,再入窑烧制而成,按工法不同又能区分掐丝珐琅、嵌胎珐琅等。珐琅传入东洲不过百年,又经碧蟾朝覆灭,央土动荡,如今十分希罕,休说东海道,连平望都亦不多见。

美轮美奂的剑鞘耿照不识,拔出剑来却教他看直了眼。

比寻常长剑短了三寸有余的剑身,明显是为女子量身打造,剑刃轻薄,通体散发着潋滟水光,宛若波映。

(这是……碧水名剑!

白日流影城的剑器,最高品级者几乎全来自甲字号房的天字级成品,故称「天甲剑」,其他铸炼房虽然偶有佳作,数量远不能与首席大匠屠化应主持的甲字号房相提并论。而在剑刀上淬出水波般的美丽烧纹,更是屠化应的成名绝技,须由他本人或直传弟子亲炙,方能造就;许多武林大豪、王公贵族不要「天甲剑」,捧着大把银子老老实实等上三年五载,就为一柄镌有「化应万千」落款的碧水名剑:甲字号房所出的碧水名剑迄今不过三、五十把,每把均造册列载,注明何年何月何人收藏,以免流入来路不明的左道之手,污了流影城的声名。这少女年纪轻轻,怎能持有流影城最高等级的碧水名剑?

少女见他目瞪口呆,轻蔑一笑,细白小巧的趾尖自红袍底探出,忽地踏地一指,剑尖迳标向耿照的咽喉!

这一剑迅捷无伦,也算是名家手笔了,可惜碧火神功发在意先,耿照侧头微让,避得轻而易举,心头忽涌上莫名的熟悉感,便如初见沐云色时那样,不觉微怔:「我是在哪儿见过这一路剑法?」

少女剑击落空,「咦」的一声,改刺为削,又反手一撩……交睫之间,她连递五、六手精妙杀着,当中毫无停顿,仿佛这一连串的招式是早就练熟了似的,只等今天这个机会来施展;无奈耿照非是见招拆招,而是碧火真气感应气机,每每抢先反应,剑尖总是慢了分毫,就是碰不着他。

耿照正苦苦思索流影城的碧水名录,想找出少女手中之剑的来历,全不理会一手捣胸、一手点削挑刺的半裸少女。她声势凌厉地攻了半天,总算明白对手没有认真应付的打算,否则以这厮反应之敏捷,第一剑落空时便能反制,益发恼怒:「我若穿上衣服,你有几条狗命都不够死!」

急急抽退,蓦地左手一紧,却是耿照伸出右脚,踏住了拖地的礼服。

她又羞又怒,忙运劲一夺,居然丝纹不动,见那厮似是回神,恐受制于人,顾不得身子赤裸,松开掩胸的大红袍向后跃开,全身上下除了手中长剑,只剩下头上华美的金丝凤冠,白皙的玉体在夜风中浮起大片娇悚,更显得肌肤柔嫩,直是吹弹可破。

少女个头甚是娇小,双腿的比例却颇修长,衬与巴掌大的精致小脸,体态可说十分曼妙。然而毕竟是初初发育,双乳不甚丰盈,只比炊熟的鲜奶馒头稍大,胜在形状浑圆尖翘,乳晕细小,蒂儿只一抹肉豆蔻也似,在昏黄的灯影中看不真切,可以想见其酥滑适口,必定是又弹又嫩。

耿照倒不是有意窥她胴体,而是见她要退,本能地出脚踩住裙裾,忽觉眼前白花花一闪,凭空多出了一具腰窄肩削的少女娇躯,不禁错愕。少女本是夹紧双腿、抱臂捣胸,小脸羞得通红,见他目瞪口呆并未追击

,心中一动,放开手脚,提剑指着他的眉心,冷笑道:「忒美的身子,看傻了么?哼,男人都是这样,龌龊!」

美艳的小脸红扑扑的,得意之余,又隐有几分陶醉。耿照啼笑皆非,她却像示威似的大方展露裸体,跨腿迈步转臂刺来,剑尖挟着螺旋气劲,风压直如爆雷!

单论胴体之美,少女远不如明栈雪、染红霞,也不及雪艳青修长健美,但这些美丽的女子,却鲜少赤身裸体,在他面前展露武功。少女纵身跃前,隔着象牙色的柔嫩皮肤,能清楚看到肌束扭转、绞紧、鼓劲爆发的连续动作,顺畅得毫无间隙,像是从温驯的小猫突然变成扑抓猎物的母豹,青涩的胴体充满旺盛的生命力,妖异得令人摒息。

这一击她全力施为,抓的正是对手失神的刹那,剑出一瞬,内力自毛孔迸发,陡地飙高的体温蒸腾着肌香汗潮,霎时周身的空气变得又温又黏,布满异香,以致剑势凝时,已是香汗淋漓,睁大美丽的杏眸,怔怔瞧着男子指间的剑尖。

「……世间没什么美丽,比性命更重要的。况且,你也没这么漂亮。」

耿照鼻翼微歙,碧火神功的感应扩大了这股异质甜香的效力,那是混合了肌肤与汁水沁蜜的鲜猛气息,令人联想到激烈交媾之后的旖旎狼籍。他皱起眉头,本能地摒息,食、中二指一连劲:「撤剑!」

娇呼声中,少女倒飞出去,香风似是有形有质之物,随主人被抛回榻上。她抓住手腕蜷着身体,面露痛楚之色。

耿照起脚一送,飞起的绣金礼服如血鹏展翅,「泼啦!」

挟风盖落,恰恰复住她的身子。「你———」

少女俏脸煞白,目光突然落在他肩后,咬牙怒道:「杀了他!给我……给我杀了他!」

耿照未及转身,锐利的劲风已至。

他单臂负后,右手二指夹着剑尖格档,来人剑势劲猛,走的是刚强一路,两人一个猛攻一个硬挡,俱无转圜,清脆的铿铿交击声不绝于耳,片刻耿照已无法轻松地背向来人,觑准空隙抛转长剑,改持剑柄;回身一劈,刚力对上刚力,那人「登登登」连退三步,正是方才在楼梯间交过手的小宫女。

她柳眉倒竖银牙一咬,沉声娇叱:「看招!」

猱身复来,剑招大开大阖,一反先前的黏缠,耿照暗暗称奇:「她一个人……居然能使两种截然不同的剑路」」然而刚力对撼,女子到底是吃亏的,比起适才那难以摆脱的细腻剑法,眼下的压力明显轻得多,耿照手持珐琅嵌金的碧水名剑,一一将来招击回,见她兵器无损,刃上亦有淡淡波光,不觉一凛:「她的剑器,也是本城所出!」

料想宫女所持,剑质略逊于碧水名剑,但最少也是天甲剑的品级,否则数度交击纵未折断,也早该崩出缺口。

主仆二人俱用流影城之剑,还都是等级极高的精品,绝非左道妖人能办到。

要出手抢夺一柄碧水名剑,须得考虑剑主背后偌大牵连,一旦消息传人江湖,势成正道公敌,纵使得了宝剑也保不住;一柄尚且如此困难,何况是两柄?

耿照不禁迷惑起来,小宫女却一点也不放松,运剑如腾蛟起凤,呼喝连连,声势十分烜赫;若非她与耿照的修为有根本上的差距,这一轮强攻之下,不定便要得手。耿照打醒精神,看准空档,冒险让剑刃贴颈而过,趁机欺进小宫女的臂围之间,正是他最擅长的「中宫突入」。

对方是妙龄少女,也不是谁家都有天罗香这么开明的姥姥,他不敢乱碰胸腰,见她斜背剑鞘,系带由右而左,忙拽住带子一扯,步法变换,拎着小宫女转过半边,将她的臀背转到了正面。

小宫女又羞又恼,唰的一声胀红小脸:「你……无耻奸贼!」

反手欲撩,胸间一紧,原来耿照揪着系带转得半转,带子勒进乳间,勒得她弓腰昂颈,气息顿滞,这一剑再也撩不下去。

忽听一声娇唤:「放……放手!」

一剑自身侧掠来,耿照及时避过,眼前一花,竟又来一名小宫女。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象:那宫女正被自己捉在身前,哪儿又来个一模一样的?拉着小宫女左闪右避,剑脊一拍来人腕间:「着!」

那人长剑坠地,手中又生一剑,刺穿小宫女的衣袖,正中耿照手腕!

距离太近,碧火神功虽避开腕脉手筋等要害,仍被剑刃划了道口子,铿啷一声,珐琅剑脱手。原本被挟制在前的小宫女左手忽生一剑,划断胸间的剑鞘系带,脱困的同时反刺耿照一记,趁他踉跄避开,抄起了掉落地面的珐琅剑,往榻上一掷:「主人,接剑!」

耿照这才明白:原来「小宫女」自始至终便有两名,恰是一对孪生姊妹!

她二人在交错的瞬间交换长剑,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默契伤了耿照,更缴下他的兵刃。二人并肩而立,宛若照镜,相貌一样,衣装打扮也是一模一样,裙裾裤脚缺了一片、裸着雪莹小脚的,自是方才在楼梯间遭遇之人;另一名神情倔强、刚气凛凛的少女,则是最初在廊间所见,外出巡逻的那位。

锦榻那厢,她俩的「主人」穿上肚

兜和晨褛,手中的碧水名剑指地,赤足踏上冰冷的檀木地板,一步一步、杀气腾腾地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废物!」

耿照浑没料到她开口居然是先骂自己人,不觉一愣。「巡逻的不见有人,看门的挡不住人,养你们两个,当真浪费米粮!金钏、银雪,今晚要拿不住这个刺客,水月停轩的脸都教你们给丢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