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 唯梦闲人
那不是……
我在心里唤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一边茫然的想着他怎么会和清寂在一起,一边下意识的就想要朝凉亭的方向走去。
但这一步还没有踏出去,我便反应过来:不对,面前所见的不过是幻境,而且还是谁刻意制造出来的。
这么一想,我不免有些惊奇。
莫非是那种梦魅还没有彻底被吃掉?还是那些村民给我的消息错误,这地方原本就不止一只梦魅?
不过不管是哪一个都好,这些都不重要,很快我便发现了一个更加关键的问题:我似乎出不去了。
但凡是幻境,就会有能够出去的方法。很多时候念念清心咒就会好,实在不行就用用符箓,再不然就咬破舌头,用舌尖血冲开煞气。可现下无论我用何种方法都不能从这地方出去,想来这幻境的主人应当不是泛泛之辈——至少和之前那只梦魅不是一个级别的。
瓶子里的糖糕也是没有了动静,我揉了揉眉心,想着自从我离开江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想着反正也出不去,斟酌一番之后,我索性就地坐了下来,时而看看天,时而看看地,实在没有看的了,就低头玩玩手指。
“你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
坐了许久,耳边终是响起了一个低沉的嗓音。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觉着这声音有些熟悉。
“你就不想过去看看他们在说什么吗?”
“不想,我现在比较想出去。”
“哦?为何?”
我说:“因为我肚子饿了。”
“……”那声音被我噎了一下,半晌又不死心的继续道:“你就不好奇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地方吗?”
我笑了笑,倒是对这个说话人的身份似乎有几分了然了:“我为何要好奇?他们说了什么,要做什么,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慢慢将目光移过去,见那人板着脸,面若寒霜,看起来似乎很生气的样子,但我却明白,这恰恰是他一点都不在乎的表情。
那个人,除了在我面前生气是真的生气外,在别人面前,才不会这般情绪外露。
“况且,就算他们谈论的内容当真与我有关,那又如何?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又未必再对过去的事念念不忘?”
我喃喃的说着,就像是之前很多次对自己说的那样。
而在我说完之后不久,那人也从凉亭里走了出来。
方才同我说话的那个声音消失了,片刻后,面前的景象退去,我又回到了那片林子里。
“娘!娘!”
糖糕一脸焦急,我啊了一声,看着她:“原来你在这儿啊,方才我怎么……”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猛地朝我扑来,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吓死我了,方才我怎么唤你你都没有应我,我还以为你被那鬼给捉到幻境之中,出、出不来了……呜呜呜呜……”
我伸手抱住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道:“你娘我这么厉害,怎么可能被那鬼捉去。”
说完我愣了一下,把糖糕从怀里拉出来,问:“什么鬼?”
糖糕一边抹泪一边说:“我也没有看清,但、但是那鬼看起来就十分厉害的样子,方才娘昏过去的时候,他、一直在你身边,我,我不敢出来……”
我皱起眉,看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有点无
奈,又有点心疼。一边想着这林子不能再待下去了,一边将她抱起来,往山下走:“同娘说说,那只鬼是什么样子?可是穿着一身紫衣裳?”
我第一反应便是清寂,但糖糕却摇摇头:“不是紫衣裳,是、是灰白的袍子,眼睛红红的,像以前你带我去看的灯笼……”她眉头紧锁的想了想,过后补充道,“娘,那鬼身上的鬼气好重,我觉着你打不过他。”
我:“……”
灰白色袍子。
我十分认真的思索了一番,突然记起多年前我好似在楚家祠堂里见过这样一个人。
“那他之后去了哪里?你可有瞧见?”
糖糕点下了头,伸手指向一侧。
而那个方向,正是原先我打算去的晋城。
下山之后我方才想起村长后来让我要生擒厉鬼,否则就不算数。但因着之前糖糕吃掉了那梦魅,而那梦魅在的时候又几乎是赶走了这方圆百里之内的其他鬼,一时间我还真找不到替代那梦魅的东西。
“要不……”就在我认真琢磨这件事要怎么做的时候,糖糕看了我一眼,“让我假扮一下?”
我低头看她。
糖糕继续说:“到时候娘你再把我救出来就行了嘛。”
我想都没想就要说不,糖糕却赶在我之前开了口:“那村长可是说了,会付给咱们五十两银子哦。”
她一边说,还一边张开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见我没有说话,又继续道:“五十两银子,咱们可以吃好多好多好吃的,又能去好多好多地方,去的路上还能住最好的客栈……”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打断她,“待会儿我就把你交给村长。”
糖糕嘿嘿一笑,过后抱着我的脖子,甜甜道:“娘你可要记得把我救出来啊。”
“放、放心吧,你娘我可厉害了……”
两天后我带着糖糕改道去曲水,原本我是打算追着那鬼去看看,可事后想想这么做似乎也没有必要。
曲水在中州的南面,同晋城背道而驰。相比起晋城来曲水算是更近一些,但就是路不怎么好走。一路上翻山越岭的
217 痴心错付
217 痴心错付
约摸半个月过后,我们终于到了曲水城的范围。
在入城前,我见到了一个人,一个故人。
他还是那一袭白衣,手里摇着一把扇子,我瞧见他的时候,他正用扇子抬着一姑娘的下巴,看起来应当是在调戏人家。我想起多年前他和叶弛的那桩旧事,在心里感叹,这都二十年过去了,他居然还是这副德行。
曲水城外有不少茶摊子,我随便找了一处坐下,两碗热茶喝下去,再回头去看时,夙晔也没了人影。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进城了还是没有进城,怎么说他当年都是亲眼目睹了我出殡的人,若是在这里碰上他,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会被我吓死。
这么胡思乱想了一番之后,在天色将暗之际,我方才进了城。
回想起以前夙晔三天两头的给叶弛送东西那会儿,我便觉着他应当是个大手大脚的人,故而进城之后便选了一间看起来不那么气派的客栈。
可没想到,这居然还是碰上了。
还碰了个正着。
当时小二正领着我上楼,路过某间天字房的时候,不曾想那门忽地开了,一人从里面走出,将我撞了个满怀。
“抱歉抱歉,姑娘可有伤……着。”
我一听,这声音好熟,再抬头一看,便看见了夙晔那张二十年过去,却依然清俊的脸。
夙晔先是一愣,而后面带惊恐,紧接着便手指颤抖的指着我惊呼起来:“你!你!你!”
我长叹一声,这可真是该来的总会来,靠躲是没有用的。
于是我扯扯嘴角,朝他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不碍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夙晔一张脸吓得煞白。
那小二不明所以的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他,再看看我,最后踌躇的开口:“二位……可是认识?”
我:“不认识,小二哥继续带路吧。”我一边催促小二,一边朝夙晔福了福身。
小二狐疑的扫了我一眼,说了声姑娘请,便重新走在了前头。我跟在他后面,可这刚走出去没两步,夙晔又在身后叫住了我:“等等!”
我没有回头。
他三两步走上来拉住我,又对那小二说:“她在哪间房?”
我又在心中叹了口气。
小二转过头来,又看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便回答道:“天、天字三号房。”
夙晔点点头:“你先下去忙吧,等下我将她送过去便是。”一边说还一边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丢给了小二。那小二立刻惊喜道:“嗳!多谢爷!”
说完立刻一溜烟的下了楼。
我看着他的背影,摸摸鼻子,问夙晔:“你要做什
么?”
我开口的时候时候便瞧见夙晔肩膀抖了抖,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过后清清嗓子,对我说道:“可否到屋内一叙?”
我摇摇头:“若是你只是想问个究竟,那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得好。”
夙晔吸了口气,沉着道:“不,我还有别的事想问你。是……是关于弛儿的。”
我挑挑眉。
“所以你的意思是,当初我死之后,你便去找了阿弛,但是阿弛却已经嫁作他人?并且……几年前还因病去世了?”
一个时辰后,我终于听明白了夙晔的话,心下震惊。
他点点头:“……是。”
我喝了口茶,默默的捻起手指算了算,片刻后又问道:“她死的时候,你可是亲眼瞧见了?”
“这……倒没有,当年我也只是听她府中人这般说,本想着去见她一面,可是她却着人来给我回话说,并不想见到我。”夙晔面露苦涩,“她一定是还没有原谅我吧。”
我想起那年屡屡见他出入青楼,也是叶弛性子软,若是换做是我,且不说不会原谅他,说不定还会在暗地里下个血咒。
想到这里,我忽地对他当年所做的事有点感兴趣,那时候他那般纠缠叶弛,甚至不惜找人来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好不容易让叶弛动了心,可又为何转眼就翻了脸?
夙晔看着手里的茶杯出神,半晌后方才缓缓开口,却没有多说:“是我负了她。”
“当然。”我点点头,“你应该庆幸我当年还比较善良,换做现在,阿弛不出手,我也会将你亲手送下九泉。”
夙晔当即惊恐的看着我:“你、你……我当年分明见到你入了土,后来还去祭拜过你,你为何……”
“这个嘛,说来话长。”
夙晔说:“你、你可以长话短说。”
我好笑的看了他一眼,一手撑着头:“你为何这么想知道?还是说,你想从我这里问到自己想要问的答案之后,好对阿弛用同样的方法?”
说话的时候夙晔正心虚的喝着茶,说完他就剧烈的咳起来,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好半天方才说道:“我就是好奇……”
我哦了一声:“那你还是继续好奇吧,人生在世,总要有一点不知道的事,之后的日子才会过的比较有意思。”
夙晔:“……”
沉默一阵,夙晔咬牙道:“楚姑娘,请你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活过来的。我……想要救弛儿。”
我神色平静的看着他:“她现在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何要救她?”
夙晔嘴巴动了动,他还没有开口,我便又说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虽说我不知道当年你为何那般做,就算你是有苦衷,那也是你咎由自取。阿弛那么好一个人,你都能舍得这般对她。先不说我不知道如何让死者起死回生,就算是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218 我想爹了
218 我想爹了
回房之前,我让小二拿了点吃的上来。
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我坐在窗前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回想方才和夙晔说的话。
想了一会儿,我不由得笑起来。
叶弛死了这种事,恐怕只有夙晔才会相信。
先前他分明那般精明,没想到遇见这种事还是会被冲昏头脑。以前我还觉着叶弛若是和他在一起,一定是会被他压着,现在看来,也未必如此。
只是可惜,叶弛给了他这么多次机会,他居然一次都没有把握住。
倒是让我觉着有些惊讶的是,叶弛性子那般温和,竟也会做出这样决绝的事,向来真是被夙晔伤透了心。
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又怨得了谁呢?
脖子上的瓶子子在这时动了两下,我将上面的木塞拿开,糖糕立时出现在房里。
她坐在木凳上,摇着两条腿看我:“娘,方才那人是谁呀?”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倒了杯茶:“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糖糕吃东西的动作一顿,然后转过身子面对我,嘟囔道:“娘……你不会是打算要再找个爹给我了吧?”
“咳咳咳咳咳!”
我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半天没有缓过来。过后一脸惊奇的看着她,不知道她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你怎么会这么想?”
糖糕说:“因为你一路上桃花都不少,但是你之前都没有理过那些人。可这个人,你方才却和他谈了好久。”
闻言我顿觉好笑:“方才你不是都听见我同他的对话了吗?虽说你娘长得可爱,人又善良,但人家看上的可不是我。”
糖糕皱了皱鼻子:“娘又不是那个人,怎么知道不是?方才我听那人同娘说的那些话,我倒是觉着,他说不定就是因为喜欢娘,才会和那个叫什么……叫什么……”
“阿弛。”见她吞吐了半天都没有说出来,我忍不住提醒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得管她叫姨姨。
”
“对!就是那个姨姨,”糖糕说,“说不定那人就是因为喜欢娘,才会和姨姨分开,后来见娘死了,就又跑去找姨姨,可是谁知道姨姨居然出嫁了,娘那时候也……他就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留在姨姨身边,毕竟娘咳咳咳,可是那个姨姨还没有。”
“…………”
我手一抖,差点就把手里的糕点扔地上。
过后一脸惊恐的看着她:“这种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的事,你究竟是怎么想到的?”还有这些东西究竟是谁教她的?
糖糕哼了一声:“靠直觉!”
吓得我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糕。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凑到了我怀里,仰着头委委屈屈的看着我:“娘,我不要别人做爹爹,你千万不要找别人。”
我简直是哭笑不得,拍拍手上的点心屑,让她在我怀里坐好,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江慕翎,你这小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呀?”想了想我又轻声嘟囔,“到底之前你爹都给你灌输了什么?”
糖糕趴在我的肩头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就在我以为她已经说过去的时候,她忽然哽咽道:“娘,我想爹了。”
我手一僵。
好半天都不知要说什么。
“以前娘不在的时候,爹就会给我讲好多关于娘的事。可是现在爹不在了,娘都从来不提他。”
“……”
我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虽说先前不是没有见过她背着我偷偷在一旁瞎念叨,但我想着,纵然我再不愿意提起他,他到底也还是我孩子的爹。
我一下一下拍着糖糕的后背,轻声问道:“是吗……他说我什么了?”
糖糕说:“爹说娘长得很好看,说我长得像娘。”
我把她从我怀里拉出来看了一眼,“其实你是想说自己长得好看吧?”
她嘿嘿笑了笑,扭了两下身子又过来抱住我。
“爹还说娘脾气不好,性子也一般,还老爱缠着他,有时候说不过他了,就干脆坐地上哭……”
“……好了,行了,我不想听了。”
我脸一阵红一阵白,江楚城你都给你女儿说了些什么呀!
“爹还说……”
“好了糖糕,我不想听了,你再说下去我就要打你屁股了。”
“爹说娘是他最爱的人,让慕翎以后要好好孝顺娘。娘虽然是阴阳师,可是却特别怕黑,让慕翎夜里一定要守着娘,不要让娘一个人……”
我一愣。
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拍下来,而后我用力敲了一下她的头,咬牙道:“不是都让你不要说了吗,还说?打你屁股啊。”
夜里,我抱着糖糕睡在床上。
这冬月里抱着她冷冰冰的身子,着实让人有些受不住,偏生她还一个劲儿的往我怀里钻。
照以前的话,我是一定会把她丢回瓶子里的,可想了想,今天情况比较特殊,还是由着她吧。
好歹最后还是睡了过去,可后半夜时,我忽然被窗外的鸡鸣声吵醒了。
夜半鸡叫。
无外乎是这地方阴气过重。
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忽然偏见面前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紫色的长袍,瞧得我是心里一惊。兴许是这些年我过的太好了,而这个人也是好久没有出现,这让我险些忘记了他的存在。
我从床上坐起来,出奇的淡定:“是你啊。”
他喝茶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阿翎,好久不见。”
那口气一如当年。
我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219 都是钱啊
219 都是钱啊
我看着清寂,许久都没有出声。
十年前,当我把他埋下之后没多久,便发现自己恢复了所有的灵力。而转生咒不过是将一人的性命换给另一个人,正如清寂所说,若他只是单单用自己的命来换了我复生,那我断不可能恢复灵力。
要做到让我如同之前那般,只能是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还另取了他人的性命,而这或许正是他那衣服上永远都有污垢的原因。
他说的很对,他是当真有办法强迫我好好活下去。
因为我的身上,除了他的性命,还有九十九个生人的性命。
他那般了解我,所以才会那么笃定的说出那番话。
真真是让人可气又可恨。
这些年我走过这么多的地方,捉的鬼比前十六年都还要多得多,无非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法来让自己好过一点。
但偶尔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我却始终没有埋怨过他。只是觉着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不愿意出现在我的面前。可又想想,他若是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无论何时,或许我都没有办法做好准备。
可即便是这样,从清寂口里听见这些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十分的厌烦。
于是我说:“那又如何呢?”
“什么?”
糖糕在这时候翻了个身,我不动声色的捂住了她的耳朵。轻声道:“就算他伤了九十九条生人的性命,那又如何呢?一切因我而起,那必将因我而结束。这些年我走这么多地方,也无非是为了减轻一点罪孽,让他在下面好过一点罢了。”
不知为何,我开口的时候清寂那阴柔的脸原本还有些莫名的愠色,可当我说完之时,他竟然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