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城!江楚城!你等等我嘛!你走太快啦,我跟不上!”
我扯着嗓子喊他,可他给我看的,始终是那一头乌青的、甚至有些凌乱的长发。
最后快要赶上他的时候,我干脆直接扑了上去,从背后紧紧抱着他的腰。江楚城一个措手不及,往前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了脚。
“放手。”他虎着脸转头看了我一眼,冷冷道。
听他这么说,我更加抱紧了他,不但这样,还几乎把整个身子都贴到了他身上,生怕他会因为生气,而用力把我甩下去。但事实上他不会这么做,因为不管怎么样,他到底都还是心疼我的。
阿弛以前说过,我有时候就是仗着他太宠着我,所以偶尔才会有恃无恐,做出一些非常人所能做,非常人所能想之事。
到底我还是押对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虽然语气还是生硬,但好歹是好了一些:“你放手,大街上这样子,成何体统。”
我抽了抽鼻子:“我不要,我一放开你就不要我了。”
他说:“我为何会不要你?”
我说:“因为我做了让你生气的事。”
他说:“你做了何事?”语气冰凉。
我又抽抽鼻子,委屈道:“我错了,我不该打着抓鬼的名号跑去青楼,还险些让一只鬼给制服了。这实在是太丢脸了,简直是我当阴阳天师这么多年以来的最大的一个败笔……”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因为我发现他刚刚才好看了一点的脸色,又变得满是冰霜。这一回,他直接扳开了我的手,竟是一甩袖子就往前走了去。
我委实没有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
所以当我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时,也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想起来要追上去。
“砰——”
大门被重重的关上,我不过是慢了他一步,就被他关在了门外。
他是真的生气了,而且还气的不轻。
我认真的思考了一下,觉得他应该是吃醋了。方才他进来的时候清寂压着我的那一幕,估计谁看了也接受不了。
于是我叩着他的门,讨好的说道:“六哥,外面好冷呀,让我进来吧。”
他并没有应我。我继续道:“我知道错了,下次我看见清寂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而且你已经教训了他,他肯定不敢再来了。”
门那边传来了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听他道:“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抽了抽鼻子:“……你
206 要睡了吗
206 要睡了吗
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的身子在颤抖,连带着将我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我都感觉他仿佛要把我揉入他的身体里一般。那样用力,好似要让我融入他的血肉中一样,片刻也不得分离。
我叹了口气,知道方才我与长屿的对话应当都被他听了去,但还在试图向他撒谎:“我哪里也不去啊,你在这里,我能去哪里呢?你不生气了吗?”
我试着转移话题,往常这招都是很好用的,但是现在他却并没有被我带走。他收紧了手,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我要听实话,莫要骗我。你方才,说你要去哪里?”
我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说再过两个月不到,我就要永远的离开你了。好在你会一些阴阳术,但就是不知道我若是因为天劫死去,你还能不能把我的魂唤回来?还是说是啊,我马上要走了,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说不定还是能活下来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能不能提前圆个房?
我以往总爱说些撒谎骗他,他也乐得被我骗,可现在我知道,无论我今晚说什么,除非是有十成十的把握,否则他都是不会愿意听的。
这么想着,我又开始难过起来。
过了许久,我对他说道:“月余前我给楚家卜卦,算出两个月后会有一灭族之劫,现在我已经让宗家和分家的叔伯亲戚都搬走了,我……我身为楚家老祖,总是得庇佑我的族人的。”
“我原本以为你的离开只是随着楚家人而去,并没有想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抹疲惫,他看着我,无力道:
“并没有想到你说的离开,竟是这般……”
他说不下去了,那好看的眉毛皱成了一团,眉宇的川字随着他每说一个字,就越加深重。
他这个样子看的我心头一痛,我凑上去亲吻他的眉心,又抱着他的脖子,想要说些安慰他的话,却发现此时此刻我连自己都已经安慰不了。
以前不喜欢他的时候我总是吵着让娘去退了这门亲事,那时候娘怎么说来着?她笑着说,等你再大一些,能够明白这些感情了,到那时候,你只要想着会和他分开,就会止不住的流泪呢。
当时我听见的时候还觉得娘兴许是魔怔了,可是如今,我才知道,原来娘说的都是真的。
光是想着会和他分开,我就会不停的流眼泪,胸腔里就如同被人放进了一根发丝,每呼吸一次,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到这时候,我才真的意识,原来我是这般喜欢他。
我吸了吸鼻子,笑道:“我好冷啊,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要罚我在这门口站一晚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而后将我拦腰抱紧径直去了里屋。
就像是之前那般,他用被子将我牢牢的裹了起来,只让我露出了一个头。我眨眨眼,却没想到这个动作让眼眶里还残留的泪水流了出来。
他眼里又是一痛,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替我擦去眼泪的手不自觉的颤抖着。
这大概是我叹气最多的一天了。
我往他手上蹭了蹭,试着让话题不那么难受,嘟囔道:“你刚才是不是吃醋啦?”
他依旧没有说话。我嘿嘿一笑,裹着被子又往他那边凑了凑,继续兀自道:“那只鬼实在是狡猾,下次我要是遇见他,一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他扫了我一眼,语气有些凉:“还敢有下次?”
我一下就焉了:“……不敢了。”
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我听他叹口气,想着他兴许又要说些什么,可没料到他居然脱了靴,拉开被子的一角睡了进来。
这一套动作看的我目瞪口呆,我说:“要睡了吗?”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把我抱在话里。我有些惊讶他分明穿着这般单薄,怀抱却依旧温热。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外面传来了鸡鸣声,而后听见他沉声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没有说话。
有些时候,有些话,不说,总比说了要好。
我伸手回抱住他,小声说:“你不要吃醋哦,我和那只鬼没有什么的,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
他动了动,抱着我的手臂更加用力,半晌才沙哑道:“……一只鬼而已,我心眼还没有那么小。”
我说:“可是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脸色都发青了。”
“……有吗?”
“有啊,开门的动作也好用力,娘说了,一个男人在看见自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压在身下的时候,不吃醋是不可能的。你这么喜欢我,肯定会吃醋吧……可是我还没有成为你的女人,你定力是不是真有这么好?”
“……”
“而且你后来走的也好快,我都追不上你。说起来那个清寂到底是谁啊?方才我听你们俩说话……唔唔唔……”
他终于听不下去了。
我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扳着下巴重重的吻住了。这一下来得相当激烈,我甚至连呼吸都忘记了,等到气喘吁吁的分开时,一张脸已经涨的通红。
“本来想等到你及笄那日的……”他看着我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话,“但现在看来,得提早些了。”
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唇上一热,穿在身上的衣服也越来越少……
……
被折腾得睡过去之前,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让他吃醋就能这样,我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我的身边,一下一下的摸着我的头发。
207 你真讨厌
207 你真讨厌
因着天气恶劣,原本就两三天的路程,我们竟是足足走了有七天。这路上我还顺便捉了两只鬼,捉鬼的时候还惊奇的发现,我身子好像比之前虚弱了些。
于是我给自己把了把脉,意外的发现自己竟是真的有喜了。
这个发现让我颇为惊喜,坐在马车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前面赶着马车的长屿被我吓了一跳,掀开车帘子也没问我究竟怎么了,张口便道:“小姐,你现在已经有了幽冥链,不会有事的。”
眼看着就快要进城了,我也没有多跟他解释,只让他加快速度,最好在天黑之前回到许州城。
回去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喝下了事先准备好的符水。又让长屿替我摆好了坛,在午夜的时候生生吃下了两只厉鬼的魂魄,以保证在我死后这两只鬼能被我的魂魄束缚,从而让孩子不会随着我一同死去。
只是那样的话,这个孩子出生
,可能就只是一个鬼胎了。
不过江楚城都说了,我死了他都要把我娶进门,虽然孩子是鬼胎,但怎么说都是他的,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做这些我特地支开了长屿,只有红笺一直在旁边沉默的看着。
事实上当红笺知道我要生吞恶魂的时候,她第一个反应是让我吃了她。因为她和我气息很近,加上又是厉鬼,对我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听见她这个想法之后,我二话不说用符纸将她拎出了门。
最后的那几日,许州城的天就如同被泼了墨一般。城里不少人都找上了我,那些都是以往在我这里讨要了符纸的,其中也包括那王夫人。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灵力在一点点消逝,以前画的那些符纸也逐渐失去作用。
好容易将那些人一一打发走,我身子却是乏得厉害,一步踩出去,就险些要跌倒,好在长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我。
我让他将我扶到房中,看他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不碍事,我只是体内的灵力有些不足罢了。明日我便要去祠堂里了,这两日你和红笺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等这天散开了再回来便可。”
长屿想也不想便道:“长屿不会离开小姐的。”
我说:“你留在这里也没用,若是天劫连着你一起打了,我还要分心来照顾你。你那身功夫帮着我对付些小鬼可以,但这天劫,你却只会连累我。你若是想我活下来,就不要再说。”
长屿的喉咙滚了滚,他眉宇间的川字稍稍淡了些,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日,他便带着红笺出了府门。
至此,楚府终于只剩下了我一人。
在去祠堂之前,我在府邸周围都贴上了紫符,以免天劫落下之时,会殃及府邸周围的人家。只是这么一下,又去了我不少灵力,我摸着手上的幽冥链,想着这一回,我恐怕是真的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到了夜里,许州城也终于下起了雪来,不过短短数个时辰,这院内院外就积上了厚厚的雪。我裹着厚重的棉衣从祠堂里出来,听着身后柴火的噼啪声,只觉得身子冷的不行。
我已在祠堂里用上好的朱砂画好了符,剩下的,就看我自己的造化了。
摸了摸已经有些隆起的肚子,我又叹了口气。
这鬼胎与普通的胎儿着实不一样,这才不过几天的时间,我的肚子竟然跟那四五月大的妇人没什么区别。好在现在是冬天,穿得多,看不出来,而现在我也不出门,否则指不定被人怎么说呢。
我往前走了两步,却忽地听见耳边一个声音:“楚姑娘。”
转过去头一看,惊讶的发现那人竟然是阿音。
“你怎会在此?”
她的样子看起来比我之前见到她的那次长大了许多,个子似乎也变高了。虽说她不过是一只魅,从之前来看,她也是不怎么喜欢我的样子,但能在这个孤零零的时候见到熟人,我还是挺高兴的。
她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对我说:“我来送送你。”
我愣了一下,过后习惯性的想要摸摸鼻子,却又想到了那日里他对我说的话。笑了笑,慢慢的把手放了下来。
雪花落在我的肩头,我捂着胸口,原本还幻想着自己能够躲过这次天劫,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看了这天劫的力量,也高估了只剩下半条命的自己。
我看了看她,说道:“哎,你真是讨厌,这故事都还没有写完,你居然就跑来提前把结局告诉我了。还好你现在是做了渡船人,而不是掌管生死簿,否则阎王爷都让你给气死了。”
“……”
我和阿音无声的在雪地里走了一会儿,我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眼前闪过了很多以前的画面。
还有分开时候他对我说的话。
他说会等我,我看着不断飘落下来的雪,想着我是真的再也赶不到他的身边了。
远处渐渐传来天雷滚滚的声音,天在这一刻亮如白昼,我知道,这是天劫将至。
大约和我走了一个来回,阿音开了口:“你后悔吗?”
我没有说话。
阿音说:“我要是你,就不会为了那些人牺牲自己的性命。我在下面的时候看到了你的过去,除了你的爹娘,还有你贴身的那一个侍卫和丫鬟,你府中这些人对你一点都不好,你又何必如此?”
我笑了笑,仍旧没有开口。
雷声越来越近了,我沉默的、慢慢的走回了祠堂,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的说着:“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好事,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无论是什么,我都始终
208 最后一面
208 最后一面
娘以前曾对我说过,这个世间的一切皆有灵性,哪怕是鬼,也是有感情的。
她和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捉着一只小鬼,那小鬼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不好的事,只是那时年幼,又听多了府中那些叔伯的言论,耳濡目染之下,便觉着但凡是鬼,就都是坏的
。
可自那日娘与我说教了这番之后,我又开始觉着自己是错的。
我救了红笺,还救过不少看起来凶恶的厉鬼,我茫茫然的回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虽然做过不少没有章法的事,但是好在过得还不算是太糊涂。
满耳都是天雷滚滚的声音,渐渐的,我开始有些听不见红笺声音。
我的眼前闪过了好多画面,好的,坏的,哭的,笑的,那些记忆如同剪纸一般在我脑海中,但最后都慢慢的变得支离破碎。
听说人死之前是会看见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以前我也只是把这个当做趣闻,现下看来,这竟是真的。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点冷却,恍惚间我好似看见这小小的祠堂里来了好多人。
有红笺,有幽楚,有阿音,还有阿芙,甚至我还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将我一步步推到这般田地的清寂。他那张阴柔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平静,却在我看过去的时候,多了一分悲切还有嘲弄。
“小姐……”
雷声渐渐小了下去,原本被我用朱砂画好的符变得漆黑,我稍微能够听见红笺的声音。她俯在我的耳边,凄然道:“等到小主人出生之后,红笺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小姐你放心。”
“之后我会和大哥一起离开这个地方,若是让楚家的人知道小姐肚子里的这个鬼胎,想必……”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上方又是一道惊雷落下,红笺的肩膀抖了抖,她咬着唇,继续说道:“他们若是知道小姐肚子里的这个鬼胎,想必就算是小姐用自己的命庇护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有半分怜惜。到时候小主人的命只怕是难保。”
我有些明白了,没想到她居然是为了这件事回来的。
一声叹息滚在喉头,我慢慢闭上眼睛,这红笺怎么和长屿一样傻。
最后一刻,我想到她的魂魄好像已经快要完全恢复了,索性用仅剩的一点灵力替她填补上了那点空缺。只是当我的灵力进入她身体里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股冰冷到极点的气息。
那极寒之气,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冻结起来。
我死了。
奇怪的是我还能看见周围的东西,想来应当是那阿音并未在第一时间带走我。
我的尸身还躺在祠堂里,而那个人面沉如水的站在我的身边。一双眼睛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他唤着我的名字,嗓音沙哑。过后又捂着脸,有水泽从他的指缝间溜出,我从未见到他如此伤心的样子,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吸了吸鼻子,想上去抱抱他,告诉他不要难过,告诉他以后记得要好好过,和我结阴亲这种事还是算了,到时候找个好一点的姑娘娶了吧。
可是我已经死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一脸着急的站在他的面前,听他咬牙切齿的说:“你怎么敢……楚翎,你怎么敢这么做!”
他慢慢的蹲下身,将我抱起来,就像是那天晚上他听见我要离开一样,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那样的力道,就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一样。他埋首在我脖颈间,我看见他的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我不是已经将幽冥链给了你,你为何还会……”
他说不出下去了,过了好久,我才又听见他的声音。
“不是说让我等你回来吗?你怎么敢一次次的欺骗我,我差一点就信以为真。若不是瞧见天有不对,匆忙从京都赶来,只怕我是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可我知道,那是因为他太伤心的缘故。
“你还是想要离开我吗?”他说,“即便是到了现在,你也依旧想着要离我而去?”
不是的……
我喃喃的张着嘴,感觉像是有一把利刃划开了我的心口,在这一刻让我无法抑制的抽痛。
到这一刻,我才真的意识到,用自己的命换楚家这件事,对这个一直深爱着我的人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残忍又自私的事。
当我伸出手,想要替他擦掉那些眼泪的时候,却又想起自己根本触碰不到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的手穿过他的身体。
我死了。
即便是还没有被带去阴间,也仍旧再不能触碰到他。
我站在他的面前跟着他一起伤心了好久,过了一会儿又忽然想起我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他这么抱着我会不会压到那个孩子?
这么想着我立刻就着急起来,想让他松开一些,不要这么抱着我。万一真的把孩子抱没了,我做了这么久的准备那不都是白费了吗?那道时候我岂不是哭都哭不出来?
兴许是我和他之间还是有一点感应的,就在在他面前急的团团转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幽幽的看向了我。
“翎儿?”
我一愣。
茫然的想着难道他看见我了?可这个想法还停留在脑海中没有消失,便看见他皱着眉站起身,走到了祠堂的另一边。
那个地方有一个小木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