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过来一看,朱诺的身下是一滩血迹,婴儿的头已经出来了,但肩膀却被卡住,无论稳婆怎么揉都纹丝不动。威廉上前去摸了摸朱诺的肚皮,大概摸清了胎儿躯干的位置,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解剖过的人体结构像雪片一般在他的脑中飞旋,太多心脏和血管的剖面涌到他的眼前,这是他研究的兴趣所在,但现在他必须把它们扔开。朱诺的下身似乎在娩出胎头时就有一定程度上的破裂,再拖下去恐怕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在脑海中拼凑处耻骨和腰骶结构。
“把他的大腿屈起来。”
稳婆还没来得及震惊于哑巴开口说话了,就被威廉眼中恐怖的神色吓到了,招呼上她的学徒一起慢慢地抬起朱诺的大腿。朱诺又死死地用了一次力,但胎肩依旧没有出来的迹象。
威廉在房内走了几步,然后径直走到桌边拿出了药箱里的手术刀,稳婆还没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他便沿着朱诺会阴已然裂开的地方切了一刀。
“哑、哑巴,你在做什么!”稳婆惊呼道,忘了眼前这人并不是个哑巴。
“再带着他用力。”
稳婆战战兢兢地照做了,带着朱诺调整呼吸再次用力,婴儿似乎滑下来了一点,但依旧无法顺利地娩出。
床上的血迹触目精心,威廉把刀放到一边,指着朱诺身旁对坎南太太说:“你提着灯,跪到这里来。”
坎南太太连忙拿着灯爬上了床,威廉走到床尾,单膝跪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将手指伸入了朱诺的产道,他小心翼翼地摸到婴儿的后肩,缓缓地将婴儿的肩膀往里推,婴儿被推得翻转了一面,威廉估摸着他已经成了收肩的姿态,又让稳婆带着朱诺用力,他自己则顺着朱诺用力的节奏,托着婴儿的头和后颈,将婴儿一点点地拉了出来。
婴儿出来之后,稳婆便驾轻就熟地接管了接下来的事。威廉已是强弩之末,但还是强撑着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麻布和敷药替朱诺止了血。坎南太太在一旁握着朱诺的手,流着泪用法语说着什么,威廉听她的语气知道朱诺并没有死,颓然地坐在了地上,靠着床脚歇息。
然而上帝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回房休息了不过几个小时,就被人从被窝中叫起,告诉他朱诺夫人发起了高烧。
威廉的衣服上还留有为朱诺接生时沾上的血迹,他迅速换了一套衣服,先找到穆雷爵士,告诉他有人听到了他说话,让他控制好整个庄园,不要放起疑的人出去通风报信,然而便快步走向朱诺的房间。
双胞胎的皮肤本就白皙,此时朱诺更是白到近乎透明,襁褓中的婴儿被稳婆抱在怀中,坎南夫人坐在床头不停地给朱诺擦着汗。
“威廉,你来了,谢谢你。”朱诺气若游丝地说,“我以为我会没办法好好地看上他一眼就死了。”
威廉无声地摇了摇头。
“我给他起名查尔斯,你觉得好吗,我和雷吉没来得及商量,但他有一次说他很敬重诺森伯兰伯爵,如果我同意的话,想用一个孩子的名字纪念他。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查尔斯是伯爵的中名……”
“很好的名字。”他看着朱诺吃力的样子,几乎不想让他说话了。
“我发烧了,但这应该不是会传染的热病对吗?”
“不、不是,你现在还很虚弱……”
“那把他抱到我身边来吧,我想一直一直看着他。”朱诺直接越过他对稳婆说。
稳婆望向威廉,不确定是否应该照做,威廉点点头,她便把孩子放到了朱诺的身边。威廉看着朱诺垂着睫毛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孩子,心情压抑到无以复加。
朱诺得了产褥热,他自己也清楚。
仅仅是普兰塔吉奈一朝,因为产褥热而死的王后就有三位,死去的贵族妇人就更多了,得了这个病的产妇,大都在两周之类死去了。
他明明按照那本笔记,把能做到的都做了,朱利安让他到这里来,独自忍受着分离之苦,而朱诺在丈夫死后,坚强乐观地坚持到如今,所有人都付出了一切,为什么命运还要这样苛待这个可爱的人呢。
“我去、给你配一些药。”他不忍再看朱诺坦然地接受命运的样子,仓皇地离开了。
查尔斯出生的那天凌晨,威廉便派人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朱利安。但是朱诺患上产褥热这件事他却不知道该不该跟朱利安说,他担心现在就告诉他让他煎熬,又担心把结果告诉他对他来说是一个过大的打击。
他心事重重,给朱诺送药时也说不出鼓励和安慰的话,反而是朱诺每次见他进来都要拉着他说上好多。
朱诺刚经受完一轮高热,身上没有力气,但精神却很清醒:“你把查尔斯抱起来吧,他躺在我身边,我不方便看他。”
威廉依言把查尔斯抱了起来,这个beta男孩比他的梅拉迪丝刚出生时要轻很多,他不够强壮,连哭声都算不上嘹亮,威廉弯着腰抱着他,让朱诺躺在床上就能看见他的小脸。
“我写了日记。哥哥原来也有写日记的习惯,不过后来他总是有事,就不再写了。”朱诺缓了缓,继续道,“日记里写了很多我对查尔斯长大后的安排,如果哥哥看到了,一定会严格地让查尔斯照做。”
“拜托你跟哥哥说让他不要这样做。我想了想,还是希望查尔斯按照他自己喜欢的方式长大。”
“朱、朱诺,别说这些话,你要亲、亲自抚养查尔斯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