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相旬看过去。魏海站在两人身后,总是带着笑的脸上难得没了笑容,飞快地说:“路我熟,开车去是最快的。我车在医院门口,快点。”
秦信毫不犹豫地跟上他。
魏海始终没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而是问秦信:“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不确定,”秦信说,“钓鱼的礁石,玫瑰屿,随便一处没人的海边。”
“去礁石吧,”魏海说,“如果是我的话,至少会想死在有过快乐的地方。”
一路上,伍相旬想了很多,陆成渝不在那里怎么办,就算在那里没拉住怎么办。但秦信却什么也没想,思维好像被身体的保护机制封存了,他没办法思考下一步。
天王老子眷顾,看到石崖边熟悉身影的那一刻,伍相旬的心脏猛地沉回了肚子里,决心用下半辈子虔诚地信奉一路上求过的每一个神仙。
陆成渝听见动静,回过头。
“哎,别过来。”
他站起身,一条腿上打着石膏,衣服宽松,风一吹,好像要迎风而去似的。
两人顿时定住了。
“混蛋!王八蛋!陆成渝!老子做这么多费这么大的劲专门从国外回来帮你不是他妈的为了让你去死的!我他妈早知道你不想活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老子是为了让你活!”伍相旬破口大骂,骂着骂着就哽咽了。
“伍哥,”陆成渝说,“伍哥,对不起。”
“真觉得对不起你就下来!”
伍相旬擦一把脸,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陆成渝却往后退了同样的一步,脚跟已经要跟崖边齐平了,背后就是水天一线,雾蒙蒙发绿的蓝。伍相旬冷汗唰地下来了,立刻停下:“别动!我不过去,你别动!”
“你不好过我们都知道,但这不是都过去了吗,”伍相旬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这么笨口拙舌的人,竟然想不到一句有用的能把陆成渝劝下来的话,“小六,再难的时候我们都过去了,现在眼见就要好起来了,马上就能自由了,为什么啊,你为什么啊!”
陆成渝笑了笑。
伍相旬顿时心凉了半截。如果陆成渝哭,喊,情绪激动,或许还有能说动的可能,但他太平静了。一个能够逻辑自洽的人,恰好还固执得像头驴,要说服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他从未在与陆成渝的分歧中胜出过,难道这次也一样吗?
“本来,我没想磨磨蹭蹭等到你们来的。”陆成渝说,“但还是没舍得。”
“那你下来不行吗,舍不得你就留下来不行吗。”伍相旬鼻子又是一酸。
“伍哥,你最懂我的。我做不了正常人,我不知道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死亡对我来说不是坏事。你早点结婚生孩子,说不定我还能投胎到你家,下辈子过好日子。”
“那我呢?”一直没开口的人忽然说,陆成渝的身体一颤,平静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
“你对不起他,那我呢?”
“今天是十月十五,明天是我的生日,”从他的眼睛里,悲伤浓得接近绝望,“你也要和妈妈一样,在今天离开我吗?”
“陆成渝,”他说,“我会恨你的。”
崖边的身影晃了一下,伍相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就恨我吧。”陆成渝低声说。
“你想好了,”秦信说,“你从这里跳下去,我就跟着一起,只要下去了就不会再上来,要么一起死,要么我死你活。我不会游泳,可能拼了命也没办法推你上去,但执意要找死的话,谁也别想给我活路。”
“你想好了陆成渝,”他的话在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没有什么要怕的了,“我亲缘浅薄没有牵挂,恩债都还得明明白白,除了你……除了你……你要死我就陪你死,阴曹地府……到哪儿你都别想甩脱我!”
秦信真的很厉害,从他出声说第一个字开始,陆成渝就不由自主地动摇了。
一心求死的人是没什么欲望的,可是他有,他听到秦信说一个字,就想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他见了这一秒的秦信,就想见到下一秒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