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教化 秃头大猩猩 3318 字 2024-10-08

来来往往的人投来或好奇或怪异的目光,谁也顾不上在意。

一直到被扔上了车,开出一段,方向却和市区相反,他才从一团乱麻的脑子里分出一隙:“……去哪?”

没有得到回答。

“放我下去!”

万蚁噬身般的难受,应激最严重的时候他其实什么都想不了,只是下意识地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藏起来,至少不要被秦信看到,为此他居然不顾后果地伸手去拉车门,从车速接近一百的车上摔下去的后果不可想象,秦信在他动作的一刹那眼疾手快地从里面把车门锁死,猛地刹住车,橡胶在年久失修的道路上刮出一道让人头皮发麻的吱拉声,往前滑出数米才停下。

“你找死吗!”他怒道,眼底布满血丝。

陆成渝背对着他一抖,然后像没听到似的偏执地拽车门。

从里面锁上的车门拉两次同样能打开,在他打开门之前,秦信先一步下了车,把半个身体已经探出来的人又按回座位上,抬腿压上去,挤进狭小的空间里,在双臂的控制范围内给陆成渝留下一个半分都动弹不得的空隙。

陆成渝在他的身体碰到自己的那一刻又开始发抖,浅色眼珠神经质地颤动,掩在浓长的睫毛底下躲避秦信的注视,掐着自己腕子的手用力到筋骨扭曲,未曾愈合的血痂再次撕裂,抹得皮肤上尽是稀薄的血迹。

这样亲密无间的距离,秦信不可能察觉不到他的状态,但他既没有松手也没安抚,甚至放任了他这样自残的行为,从上方投下来的目光简直是称得上冷漠的。

金乌西垂,周围静谧无人,因为并不是什么景区,所以植被几乎没有经历过人为的干预,长得杂乱无章,但因为茂密倒也不显得荒凉。

在这里下车走十分钟,就是多年前那片承载了少年忐忑心事的旷野。

“陆成渝,你看着我,”秦信强行把他的下巴扳起来,在他又重又乱的呼吸声里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十五年前,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爱你,这辈子做过最豁出去的事是没有交集也要创造交集,你每次回老宅都能恰好碰到我不是因为我们多有缘分,是因为我买通了阿姨见到你就通知我。你说分手的那天我在你租屋的床边放了那对钻石耳钉,看到你跟Omega进酒店的前一刻刚确认了对戒终版的设计方案,你知道我原本想做什么吗?我想跟你求婚。”

“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有太多说不出来,也不值得再说的一厢情愿。

“花园里唯一一棵桂花树是我因为爱你留下的,也是因为恨你亲手砍掉的。我想……把树砍掉就当我报复过了,就原谅你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居然有些发颤,不得不停下来调整过后才重新接上:“我不在乎那条信息到底是不是你发的,你玩不够,没关系,我可以等,只要在你身边呆得足够久,总有一天你能看到我。十五年里我没有一刻后悔过爱你……”

陆成渝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了,仿佛从他不同寻常的剖心诉肠中领悟到什么倾覆般的预兆。

“我以为你能有几分爱我,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你连信都不信我。”

“我不是没有心的,”一浓一淡的两双眼睛目光交汇,近得不差毫厘,又好像远得天壤悬隔,“陆成渝,爱你太疼了。”

“小信……”陆成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恐慌过,迫切地想从一团浆糊的脑子里拎出几句话来打断他。

“选择权一直都在你手上,今天也一样,”秦信说,“八年前你我在这里开始,八年后,要不要在这里结束,你来选。”

第45章 惨

陆成渝从出生起就不知道爱是什么,他是仇恨和嫉妒的产物。他的存在是陆娴、陆怀波、整个陆家,以及姻亲的秦家所有人都如鲠在喉的一个污点。

秦竹庄恨秦峥,同时嫉妒陆娴,在众多报复的招数中选择了最恶心人的一种。陆娴缜密精明,她哥哥陆怀波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贪欲好色,胸无点墨,要勾引算计这种蠢货对秦竹庄来说再简单不过。怀上陆成渝之后,秦竹庄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他失去了生育能力,不管陆家多么怒气冲天,直系的继承人都只有她肚子里的这个“野种”。

陆家不信邪,不认他,他待在秦竹庄身边,在秦家老宅二楼的房间里从懵懂无知住到长大成人。姓秦的女人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生下孩子之前无差别攻击,在陆成渝出生之后这种疯变本加厉地尽数报应在他身上。

陆成渝第一次意识到亲妈真的想杀他是六岁,或者说这是他记忆里最早的一次,再往前肯定也有过,只是年纪太小不记得了。

那天是他上小学的第一天,放学自己走回来,拐上楼梯就跟秦竹庄对上眼。六年足够他摸索出跟她相处的规律,只要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大部分时候也就混过去了。他以为这次也一样,熟练地垂下头,想从幽魂似的女人身边绕过去,肩上忽然传来一股力,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像一片无根无萍的羽毛一样从楼梯上摔下去,断了条胳膊,没死成,痛到视线朦胧时往上看,奇迹般地看清了秦竹庄那双跟他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浅薄的迷恋,和更深处神经质的怨毒。

看清这道视线的瞬间,年幼的孩子突然明白了妈妈搂着他喃喃叫阿屿,掐住他的脖子,又在濒临窒息时醒悟般松开,不是没把握好分寸的玩闹,不是因为对他仍有眷恋,更不是因为什么“母爱无声”,就像爱藏不住一样,不爱也藏不住。

陆成渝一直觉得自己相当命大,在秦竹庄三天一小疯五天一大疯的密集攻击下居然还能活到长大。

辛琪说秦家人都冷血,陆成渝身上流了一半姓秦的血,大概也继承了这种基因,而他的冷血更多的针对自己,不在意时刻存在的安全威胁和频繁的受伤病痛,在压抑的精神环境中进化出了自我保护的钝感,甚至很长一段时间痛觉也比别人要迟钝得多,不哭不笑不闹,麻木得像一尊精致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