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过一段温馨而安静的生活,从苍白的性逐渐往外延伸,在校门口咬着烟冲他笑,避开长辈安排在身边的保镖,按着不靠谱小伙伴的提议去电影院和游乐场,看两人都无动于衷的恐怖片,吃贵得要死的文创雪糕和甜得发腻的棉花糖,被一点也不稳重的年长的恋人拉着跟大兔子玩偶合影。其实他们对这种活动都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只要是跟对方待在一起,场所好像就没那么重要了,连吵耳的蝉鸣都变得生动起来。
陆成渝总是表现得游刃有余,以至于过了一段时间秦信才意识到其实这人都是装的,他可能在床上足够擅长,但谈恋爱多半也没什么头绪,跟自己一样是个没头的苍蝇,要不然不会也听从这种未成年压马路/骗小傻o攻略,最终的归宿还是酒店大床房。
那个时候,连萧索的秋天都是令人期待的。
如果不是那场撕破一切的车祸,如果不是那条来自陆成渝的短信让他熟练地甩开了司机和保镖,这段幸福的镜花水月或许可以持续得再久一些。
“你说,他知道了那些事情之后,会不会看你一眼都觉得脏?”
秦竹庄毒蛇一般的诘问渗入五脏六腑,让陆成渝简直要忍不住打起寒颤来。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真心对你?”
“小渝,你跟妈妈一样。”
他好像要把冰冷的内脏一块吐出来,撑着洗手台的边缘,肩膀上支出的骨头突兀又坚硬,裸露在外的皮肤毫无血色,手腕上绑缚留下的瘀痕给他添了一丝不合时宜的狎昵意味,唯有散在肩上的头发浓雾似的黑,是他身上唯一的重色。
水珠划过削薄苍白的唇,从打湿的发尾和面容上接连不断地滴落。
“别说了,”声音含糊得听不见,低得像哀求,“别再说了……”
然而又绝对不会是哀求,哪怕在最惨烈的时刻他也没有向那个女人服过一次软,这更像是某种喋血的赌誓: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会跟你一样。”
从医院里出来映到阳光,他非但没觉得安慰,强压下去的反胃和绞痛反倒卷土重来,只能踉跄着滚到绿化,哆嗦着胳膊撑着树干干呕。
脑子里一根弦连着胃,牵一发动全身,从头疼到尾,疼得他四肢发软,眼前发昏,一下没撑住,险些摔进草丛。
半道里横出一只手,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第44章 选择
陆成渝心有所应似的抬起头,脸上因为呛咳而渗出的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仿佛受到极大的惊吓,反应很大地挣开了撑住自己的手臂,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张了张口,嗓子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说不出话来,只有一个不真切的口型。
被他甩开的人没什么变化,放下手,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然而陆成渝极其熟悉他平淡表情下各种引而不发的情绪,在一连串下意识的抗拒动作之后对上他墨黑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居然有些发憷。
和上次不一样,他刚血肉淋漓地从医院出来,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套上第一层若无其事的保护膜,就这么毫无准备地赤裸裸地被摊开在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面前。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
秦信对他伸出手:“钥匙给我。”
陆成渝钝钝地反应了一阵,才慢慢地把车钥匙放在他手里,带着水汽的手指冰凉得像死人,和温暖的掌心一触即分。
还没等完全离开那只手掌的覆盖范围,忽然被连手腕带钥匙一起攥住了,钥匙齿棱硌着突出的腕骨,他触电般用力往回抽了一下,低声说:“放开。”
秦信跟了他一路,在六楼的卫生间外听着他一节一节断掉,又熟练地把自己拼起来的动静,不知道用了多么大的毅力才没去把他拉出来,手骨都要捏碎。
他不断地在心里提醒自己冷静,不要冲动,炉火纯青的情绪控制碰上陆成渝这个天敌,终于被毫不犹豫推开的动作,和短短的两个字掀了房顶,霎时间狂风骤雨,恨海难填。
那人麻软的手臂被他攥出了一圈白,就叠在麻绳捆绑留下的血痂和淤青上,猛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扯:“放开你,然后呢?”
“再往自己身上抓两道血口子,放着发炎也不处理,连着两天不吃不喝最后又把自己送进医院?”
他语速比平时快得多,句子里微不可察的颤抖便不明显,听起来咄咄逼人,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如果没人发现,你就这么硬熬过去……也不在乎,你就、你就不怕熬不过去吗?”
陆成渝垂着眼睛,沾了水的发丝贴在下巴上,显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可怜。
“放开。”他还是说。
秦信想也不可能照做,手腕被不容抗拒地大力扯着走,陆成渝也不反抗,行尸走肉似的跟着,路面上有什么都不看,差点摔了也不在意,仿佛他牵的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个被抽掉了动力源的空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