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现场的人比刚才少了一半,闻傅一眼就看见人群中那道清瘦的影子,眼神蓦地亮了一些,脚步都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林奚恍惚地站在原地,周围的人来来去去,脸上冷漠的戾气还没散,目光破碎地散进空气里,没有落点,也没有焦点,仿佛还在另一个世界里停驻着。
他穿得太单薄了,闻傅看得心疼的要命,就一件金褐碎纹的缎面衬衫,米白色的休闲西装刚才拍戏的时候披在了那个群演身上,这旧赌场又阴又潮,呆久了骨头都要疼。
闻傅皱着眉头,边走边脱下西装外套,但紧接着,却猝不及防顿住了脚步。
林奚感觉身上一暖。
方既白把外套给他披好,走到他眼前,默不作声地挡住了不远处那道僵硬地视线,高兴地在他肩上拍了拍,“非常好,江老师,我早就说过,你是表演的天才。”
林奚没动,只像是生物本能地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一样,抬起头,看着方既白,眉头逐渐蹙起,眼神格外陌生,肩膀上的外套忽然让他很抗拒,那个味道并不熟悉,不是他需要的东西,被他戒备地一把拽了下来。
方既白看样子就知道他又陷进情绪里没出戏,想起医生的话,自我认知失调往往是缺失了现实生活中的落点,要多跟他交流,只要能够唤醒一个现实的点让他愿意去抓,愿意去跟虚幻抗争,就能慢慢痊愈。
“江老师?江岁寒?”方既白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重新给他披上,有耐心地叫他,“醒醒,出戏了,你需要休息,林奚……寒寒?”
听到这两个字,林奚忽地眼睛一动,就像小动物听见主人的叫声,谁在叫他。
他仰头看着方既白,足足愣了十几秒,像是在仔细辨认,看清了一些之后,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下去,又恍惚起来,“是你……”
方既白把他眼里的那一抹失落看地清清楚楚,心底尖锐的一痛,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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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人墙后面,闻傅提着外套的手冷得没有温度。
他听不见人群中那两个人说着什么,只看着方既白给林奚披上外套,然后笑着低头跟他交谈。
等到反应过来赶上去的时候,林奚已经被方既白带进了休息区,闻傅正要过去,没走两步,眼前忽然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方既白冷峻地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将他拦住。
赌场二楼西侧是一个老旧废弃的花园阳台,站在这里正好能够看到下面赌场里的情况。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灰一白,站在阳台栏杆旁边,冷冷盯着对方。
半晌,方既白掏出烟盒,自己咬了一根,打上了火,漠然对闻傅道:“你满意了。”
闻傅一心记挂着林奚,眼睛都只停在休息区蜷缩在椅子里的少年身上,甚至没耐心跟方既白周旋,只想下去把人抱进怀里,忍不住烦躁道,“你来干什么。”
方既白也不客气,冷冷道:“我不来,就看着他被你毁干净?”
闻傅一窒,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下午跟Anna的对话,于是什么也说不出,心脏上缓慢愈合的伤疤重新被撕开,鲜血淋漓。
方既白冷笑一声,“看来你去见过Anna了,他接下来要拍什么,想必你也清楚。姓闻的,你根本不懂他有多高的艺术天赋,他今天遭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从一开始你就不配在他身边,你迟早会毁了他。”
像是被无数冷刀捅入身体,闻傅有些站不稳,Anna的话萦绕在他耳边。
【……如果仅从病理上判断,我会建议他暂停工作,但是鉴于他症结的特殊性,闻先生,我想让他试试。这场戏的剧本,听说是他亲自修改的,你看看。】
手边被推过来几张纸,闻傅接过,扉页上是五个大字€€€€许樵€€之死。他呼吸一顿,一页一页翻看起来,接着就见他脸色慢慢变的惨败,直到最后掌心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那一幕幕熟悉的场景,叫他不敢抬头。
许久,嘴唇颤抖着,“他……”
【他把你们的过去写进了电影里。】Anna说:【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在这部戏里病情会如此反复无常,赌场对他来说就是一切噩梦的象征,会勾出他所有恐惧的过往,尤其是误打误撞被带濠利,我难以想象,他是靠着什么才撑过了那段时间。】
【……不过作为医生,他终于肯向我敞开心扉,甚至愿意直面那段过往,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我看到了希望。所以虽然过程会有些痛苦,但你可以把这一场戏当成一场催眠治疗,帮助他度过,只要他能坚持下来,那么就离痊愈不远了。】
【他暂时不会想见你,大概是怕你影响他的情绪,他最近入戏很困难,看见你会让他出戏。不过这一点我并不完全赞同,长期高强度的认知失调并不是好事,就算是治疗也需要休息,他对自己太严苛,你可以抽空去看看他。】
【但总而言之,我想你应该高兴,这么多天,我们所有人用了许多种办法,都无法让他很快清醒,只有提起你才是例外……搞艺术的人往往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如果长久没有依托点,很可能会割裂现实,永远活在虚幻里。】
【闻先生,看来他很清楚,你才是他的依托点,是他心里唯一愿意抓住的现实。】
……
花园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