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屋子里光线匮乏,魏琛站在落灰的窗边,看见墨绿的桂树隐没在灰蒙蒙的浓雾里,像一顶招魂幡。
楼上楼下的邻居挨在门口,有人问:“老人家什么时候走的啊?”
“昨晚……”有人轻轻回答,“一个人住,就这么孤零零地走了,身边也没个交代后事的人,唉……”
沈晴把周奶奶的遗物收拾好,放进干净的纸箱里。冰箱不通电,需要赶快清理,她打开后却看见里面还保存着满满三层的粽子,心中顿时一酸。
“小琛。”沈晴忍住悲伤,用眼神询问他。
魏琛拿着手机,对她轻轻地摇头。
他按照挂在墙上的电话黄页给周奶奶的亲人打去电话,可是没有一个能打通。有的是无人接听,有的直接挂断,有的则完全成了空号。
周奶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邻居们都说从来没见过周奶奶的儿女来探望过她,而她的丈夫早逝,平时来往最多的却是沈晴。
四年前刚搬进来的时候,沈晴还没从“富太太”一夜之间变为“灰姑娘”的落差感中缓过神来。每天回家她总是抱怨楼里没电梯,竟然还需要她自己爬楼梯,她爬得腿酸脚疼,忍不住流眼泪。
周奶奶碰到她一个人蹲在楼梯上哭,只好一边安慰一边扶她起来。谁能想到那一天伤心痛哭的沈晴是被一个七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人扶上六楼的呢?
沈晴在后知后觉中羞愧不已,下楼给好心的老人道谢。周奶奶让她坐在凳子上,双手搓热红花油,轻轻地给她揉脚踝,最后还留她吃了晚饭。
门外边有人揣测八成不会有儿女来为老人料理后事,大家都在叹气。冷风吹得人开始发抖,有人说:“冬天来了啊!”
沈晴关上门,把寒风挡在外面。她走到卧室,打算为周奶奶找一件暖和的衣服。打开衣柜门,里面并没有很多衣服,多是素色,样式非常单一,每一件都是穿许多年的旧衣服。沈晴在下面翻找厚实的棉衣,却无意间找到了当初那瓶红花油。
她的眼泪骤然落下,心中泛起无限酸楚。
晚上吃饭时,沈晴下决心说:“我想为周婆婆料理后事。”
魏琛停下筷子,看着她。
沈晴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份合同,说:“当初和你爸一起买的墓地,我打算给周婆婆用。”
魏琛明白她的意思,他爸妈当初买的两块墓地是在一起的,他爸死后埋在那里,而他妈妈应该绝对不想和他死后葬在一处。
这块墓地价值不菲,近年来更是水涨船高,她本来可以把这块墓地卖掉,可是她最终却选择把它送给周奶奶。
第84章 孽债
燕川的冬天多雨,阴霾的天空在远处和草地相接,苍白的薄雾悬浮在城郊的半空,最底下是一片肃穆的墓地。
暮色沉沉,灰白的墓碑一望无际,犹如没有头颅的躯干僵硬地躺在草地上。
七八顶黑伞在风雨里撑开,像巨大的圆形纸钱。底下的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冰凉的雨水从伞面滑落摔在潮湿的石板上,溅湿了人的鞋袜和裤脚。
沈晴在周婆婆的墓碑前摆放好祭品和鲜花,被魏琛扶起来,鞠躬三次后抬起头,面容素丽宛如洁白的梨花,却带着几分憔悴。
墓地附近有供人歇息的小亭,来送殡的人们收了伞,坐在亭子里喝热茶。
魏琛站在台阶上,隔着雨帘眺望雾茫茫的远方。江逾白说他今天会来,现在却不知道在何处。
沈晴喝了一口热水,白色的水雾氤氲在她微微发红的鼻尖上。她对魏琛说:“你不去看看你爸?”
魏琛轻轻摇头,收回目光,在亭子里坐下,不再往外看。
亭檐的雨滴滴答答地落到池塘里,渐渐地溢出来。暮色四合,四角的石灯自动亮了。送殡的人走了一些,木桌上摆满一次性纸杯,茶水却都凉了。
沈晴穿着长风衣,撑伞站在卵石路上送人离开,却在朦胧的雨雾中看见有个人正迎面走来。
那人是一个和魏琛年纪相仿的少年,穿着黑色卫衣和裤子,撑一把黑伞,怀里捧着一束新鲜的白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