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梦说完,倾身上前轻轻与尹懿拥抱。
他没有涂任何别的香水,在这样贴近的距离下,尹懿闻到,他腺体淡淡散出的焚香气息,已不似最初那样纯净。
高洁如耶稣圣像下燃烧的柔软乳香,如今永远地混入了一股魅惑而又苦涩的苦橙气息,时时刻刻昭示着,这个神秘而卓越的钢琴家,是属于他尹懿的了。
短暂的拥抱过后,两人各自坐到钢琴前。
还像从前一样,两人落坐以后,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却极其默契地同时抬手,江梦的第一钢琴,在众人屏息的期待之中,轻盈却有力地在琴键上飞舞起来,带着一点进行曲式的昂扬,宛若无忧无虑起舞的精灵。
到了第三小节,尹懿的第二钢琴在中音区完美融入,温柔得像风,将那精灵托举起来,又环绕在他的身边,与他共舞,那风似无形却又好像有形,并不彻底隐藏在精灵的身后,而是对话般地时隐时现、变化莫测。
第一钢琴好像永远知道它接下去要朝着哪里发展,毫不费力地配合着它的节奏,一时之间,两架钢琴的声音仿佛彻底缠到了一块儿,分不出你我,在每一个抛接之中都透露着浓浓的爱恋的意味。
尹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江梦,想起那天在床上,他在自己胸口演奏一样的旋律,上扬的唇角泄露了他心底甜丝丝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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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utcracker, Op. 71a*
第70章 Op.15 No.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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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结束,短暂的留白时间,能听到从观众席传来的低声惊叹。
尹懿和江梦两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在他们的周围,舞台上仿佛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所有华丽的灯光、台下的人群,全都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了,他们分享着一种默契的、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理解的宁静,就连留白时情绪的延续,也都是完全一致的。
紧跟着,更为硬朗而高昂的组曲第二首接踵而来,两个琴音仿佛在进行着一场不知疲倦的追逐,然而这追逐之中,却又暗暗含着相互承替的意味,在宏阔的图景之下,是针脚细密的丝线织就的联系。
再之后,是梦呓般幽静的第三首、庆典般盛大而热闹的第四首、充满异域风情的第五首。
短暂的两个小舞曲过场之后,第一钢琴敛去了刚才顽皮跳脱的气质,伴随着第二钢琴柔和的华尔兹三拍,顺利地进入整个组曲的最后一个选段€€€€《花之舞》。
这也是江梦最初想要和尹懿合奏这首曲子的原因,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他总觉得这段旋律,每逢响起,都能让他想起自己与尹懿相识这二十几年点点滴滴的经历。
两架钢琴的频率越来越贴近,仿佛一呼一吸之间,都沿着相同的轨迹。
它们各自吟唱着自己旋律,那旋律偶尔并驾齐驱,偶尔却远远分开,然而无论在怎样的情形底下,始终有一股隐形的力量,把它们牢牢地牵在一起。
于是,不管分道扬镳有多远,是隔着一个八度、两个八度,还是整个琴面的88个琴键,在安排好了的那一刻,他们终归会走回到一处,并且,就算那分离睽违无数程山水,相聚的他们,依旧能相缠如初,像是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
江梦很少在演奏的时候感动流泪,但现在,他的的确确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湿润了。
其实说到底,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那么容易坚定不移地去笃信某件事的人,到现在为止,他也只是比以前更多地学着提醒自己,向灵魂与世界敞开而已。
这样的尝试,对于他而言,更像是在推一扇非常沉重的大门,虽然吃力,却总算得以窥见门内的一些光亮,不再像从前那样 ,凄苦而无趣地永远徘徊在外面。原来从一开始,尹懿和音乐,就是他生命最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廖媛媛以前说的有一句话是对的,他的确需要拯救。
现在,他得到了拯救。
半个小时的附加演出仿佛转瞬即逝,像花之舞最后一段那不断推向巅峰的浪漫与极致的和谐那样,尹懿和江梦都在这一次演奏中感觉到了极致的畅快,对于他们而言,最后在对话的早已不仅仅是手指间流淌出的音符,更是两个经历了水乳交融、熟悉了彼此一切隐秘的灵魂的坦诚相对。
这样淋漓尽致的演奏,即便在顶级音乐家的演奏生涯中也实在少有,以至于演奏结束之后,向来内敛的江梦,竟然在一片掌声之中主动上前拥抱了尹懿。
尹懿笑着抚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后背,附到江梦耳边说了一句:
“我看到了,梦崽有变成更好的音乐家€€€€是最好的音乐家。”
江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尹懿这是在回应那天早晨,自己随口一说的“豪言壮语”。他立刻感到鼻子有些发酸,不是为这一路追逐音乐而来所受的委屈,甚至不是为此时此刻的兴奋,只是因为在尹懿的怀里,听见这世界上他最想听到的一句赞扬,江梦莫名就有了一种回到归属之地的感觉。
观众都离场以后,乐团的众人还在后台吵吵闹闹没走。持续了两个多月的巡演,到这里算是结束,身上的任务骤然卸下,大家都有些漫无目的的闲散。过程中曾经计划过无数方案,诸如等结束了要去哪里嗨、要去吃哪一家的夜宵,或者要回家睡上一整天,现在大家只是精神放松地在化妆间聊天,也聊出一种流连忘返的状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