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懿看他巡演的曲目编排,就像在看幼儿园小孩过家家一样,没什么有难度的大曲子,如果放到他的演出里,这当中最能展现技术的曲目,也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因此选曲会虽然他也参加了,在这件事上却没怎么帮江梦说过话。
都是小作品,有它没它还不是一个样吗€€€€在这个早晨听到江梦弹奏之前,尹懿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但真当他循着声音推开琴房的门,听清那伴着早上干净的阳光与风轻盈漂流的旋律时,尹懿当下就有了一种帮这首曲子争取一席之地的冲动。
并不是每一次战栗都来源于强烈感情的恣意挥洒。很早以前,某个钢琴老师和尹懿这样说过,但那时他没体会过,也不认同,所以没放在心上,今天看见江梦弹回旋曲的样子,这句话却好像突然就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并且有了实感。
江梦的指法一向带着特别的轻软。如果说其他人触键时是摁在坚硬的琴键上,那他触键的姿态却更像是拂过柔软的绒毯,或者触碰爱侣的肌肤,柔若无骨,起落的动作幅度都不大,手腕却和手指一样灵巧,让人联想到魔法师在挥动法杖时的样子。
也许是Omega的身体特质使然,他的手比多数专业钢琴家都更瘦一些,手背上没有突出的筋线,手指上也看不到轮廓刚硬的骨节,这样的手好像驯服了每个音符,让它们都在他的指尖传出比想象中更温柔也更灵动的声音,这样的演奏特色也许并不适合每一首曲子,但放到这首“很不贝多芬”的回旋曲里,却宛若找到了它天生的位置。
一串三度和弦如同米粒大小的珍珠般从键盘里流泻而出,紧接着左手低音区的过渡伴奏,江梦随着旋律的发展稍稍向前倾身,有那么一个短暂的瞬间,他侧脸的轮廓被太阳浅金色的光辉给勾勒出来,就连脸上细小的茸毛也能看清。就在这个时候,尹懿看见,伴随着乐曲那充满新生般憧憬的主旋律,江梦的眉梢眼角染上了朝阳般的活力,那样纯粹的、生动的欢愉在江梦的身上很少见,那是只有音乐才能馈赠给灵魂的礼物。
弹奏回旋曲的江梦像是被注入一股别样的魅力,认识这么多年,在此刻,尹懿突然难以忽略地察觉到自己心底想要和他恋爱的冲动€€€€一种想要将这样美好的灵魂彻彻底底拥在怀里、用爱抚去感知流淌在他肌肤和血管里旋律的冲动。
在左右手交替渐强的主旋律再现后,江梦双手准确地落在尾音上,简洁而轻快地结束全曲,还不等余音散开,尹懿已经毫不吝啬地鼓起了掌。
“Bravo!”尹懿说。
江梦的神态已经回归到了平时,他看向尹懿,问道:
“师哥,我今天出门比较早,有没有影响你睡觉?”
“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走的,”尹懿走到钢琴旁,把谱子往后翻了几页,“情绪很到位,难怪你那么想选这首。”
江梦眼睛盯着谱面,实诚道:
“也不是,我就单纯喜欢。”
“看在你态度虔诚的份上,我去跟黄叶说,让她把这首加上。你到时可得给我好好弹。”
尹懿用有些戏谑的语气说着,江梦显然没料到他的态度能一下子发生这样大的转变,没分辨出这话的真假,讶然地问出口:
“真的吗?”
尹懿揉了揉他的脑袋:“先改错。”
说着,他把谱翻到第三页,点了点中间几行左右手交替对话的音阶。江梦立刻领会,照着谱弹起来,尹懿随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琴凳旁边。
“你手腕上动作太死,”不等江梦一遍弹完,尹懿就用铅笔敲了敲他的手腕,打断道,“你看,前后两段都是短促的小音,你这里不够柔和的话,跳音要突出层次,声音就过大了,显笨重。”
尹懿边说边用铅笔在那个部分打了几个大圈,又道:“就这几句十六分音交替,再来一次。”
江梦没立刻开始,盯着谱悬空模拟了两遍才上琴,然而还是不到一半就被尹懿叫停了。
“你这完全是进行曲的弹法了,音跟音之间连贯感没出来,”尹懿握住江梦的手背,把他刚要放下来的手压回琴键上,“手指,不要抬这么高,才多大一点音阶,还生怕弹不清楚吗?”
江梦听话地顺着尹懿的力道,把手指尽可能贴近键面,尝试用手腕带动,尹懿看他发力大概找准了,才拿开手,让江梦又试了一遍。
这一次,琴键上演奏出来的声音立竿见影地温柔了许多。
江梦分心看了尹懿一眼,后者冲他点点头,示意继续往下。
于是江梦就这样照着谱一路弹到下一段跳音出现,有意识地转换手底下的状态,可惜声音刚出来,他自己也听出不对了。
“太重了,”果然,尹懿紧接着就说道,“你问题就没找准,手指一直这么放开,手腕锁再死,跳音都肯定要粘连的,手腕放松,把手指再蜷起来一点。”
嫌光动嘴不过瘾,尹懿干脆俯身过去,用右手直接在琴键上示范了一遍,示意江梦注意自己手指合拢的状态。
江梦点了点头,正要上手试,就听门口传来黄叶的声音:
“尹老师,暗度陈仓啊,这首曲子还没定下来呢,您就给他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