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懿笑出声来。
“听过啊?”他问。
江梦点了点头:“听过,但不太熟。”
“没事,”尹懿掏出手机,给自己戴上一边耳机,把另一边给江梦戴上,“带你复习复习。”
有风吹拂的大桥,渐次变得空旷的都市外围,尹懿身上古龙水的乌木香调,一切都莫名契合着这首歌的氛围,他们两个人并排站着,彼此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站在一起,就是有抹不掉的亲切感。
以前他们也经常这样共用一副耳机听歌,不过很少听流行歌,多数时候,耳机里是在一遍遍重复正在练的曲目,尹懿喜欢边听边回忆上琴时候的各种片段,偶尔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窘迫场面,他就会笑。
很少人知道,在阳光下,尹懿发自真心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温暖,特别开朗,是那种毫无保留拥抱世界的生机。
“师哥,”江梦忽然开口道,“我其实很想一直跟你弹下去,到现在也是这样想的。”
尹懿转头看他,没料到江梦会这样说。
“但是?”他问。
江梦迎着尹懿的目光,好一阵子,他摇了摇头,拒绝回答。
耳机里的女声唱到“wish I was here”,就是江梦刚才唯独记得的那句歌词。
第12章 Op.3 No.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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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大桥夜话卡在那个“但是”上,纠缠得尹懿难得地失眠了。
当初江梦走的时候,黄叶告诉他是因为“乐团有别的安排”,尹懿那会儿没有多想就接受了,甚至小小欣慰了一把,心说自己这个师弟出息了。
乐团养两个钢琴手,如果路子完全一致的话,其中一个必然变成另一个的B角。在国内,古典乐的圈子那么小、资源那么有限,往往在一段漫长的时期,听众信服的乐手就只有那么几个,不成为他们,就谁也不是。
而演奏者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抓住一切机会在大音乐会里亮相,如此才有可能成为那个“幸运儿”。但凡当过一次B角,听众的信任度很快就跟着下滑,转眼之间,乐手连开小型独奏沙龙的机会都会被压缩得很有限。
这是所有乐手都要面对的竞争,对江梦这样的Omega来讲,情形就更加严峻,因为所有人似乎都早已认定了,Omega是个人能力上存在着缺陷的群体,他们天生就应该全心地献身于取悦Alpha的事业,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满足Alpha的各种欲望,而别的任何事,他们根本无法胜任,也不应该去做。
所以,单单只是站稳乐团钢琴手的位置,江梦都必须付出百倍的努力,他一步也不能退,他必须是完美的。
从进乐团的第一天起,尹懿就明白,如果两人最终选择一样的道路,江梦必然会成为当陪衬的那一个,但不知道为什么,尽管知道他的水平的确还稍稍逊色于自己,尹懿却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接受江梦不能成为一个独立而光芒四射地站在属于自己舞台上的钢琴家。
大概是这种执着的幻想作祟,在江梦出国之初,尹懿甚至幻想过,有一天会看见江梦比自己更早进入国际乐坛,比自己走得更远。所以当看到他开始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商业电影做配乐、开演奏会也净弹一些小儿科的流行曲目的时候,尹懿只体会到荒诞和愤怒,几乎是下意识地认定了江梦是为了方便偷懒,才选择这么一个投机取巧的方式。
毕竟,摆脱一天至少十小时的训练却还能赚到钱和名声,怎么想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那天晚上,江梦说的话又不像是违心的,尹懿有种直觉,这之中有他应该去问,而且必须知道的东西。
可那晚以后,无论他怎样追问,江梦都开始用相同的不合作态度搪塞,这事悬在尹懿心上很多天,到最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暂时搁置。
江梦倒还跟以前一样,随和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很快就融入了乐团的日常生活当中,跟所有乐手一样,八点到琴房自己练琴,十二点吃午饭,下午合奏排练,自然得让人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在国外生活这些年的痕迹。
尹懿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想,不管在做什么、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只要江梦有在继续弹琴,有好好生活,其实也就可以了。
江梦回来一周以后,乐团开始为他筹备巡回演出,为了省事,定的地区跟尹懿几乎一样,只不过十八场变十场,相对宽松一些而已。
路线确定下来的第二天,江梦破天荒地提早出门练琴了,尹懿到乐团的老楼听到琴声,才知道江梦原来已经不在家了。
他们早晨一般都是不碰头的,尹懿出门很早,要先晨跑,然后在江边的咖啡店吃早饭听音乐,待一个多小时才会动身去乐团。而江梦呢?€€€€他会赖床赖到最后一秒,从冰箱里刨开袋即食的早餐,有时是面包,有时是馅儿还冰凉结块的包子,好像无论是什么、好不好吃,他都能下咽。乐团专门安排车来接他,因为露脸容易引起公众注意,会很不方便,他在车上看谱子,其实说是看谱子,多数时候就是盯着那一行行的音符发呆而已。
在琴房碰见江梦那个早上,尹懿听到他在弹贝多芬的C大调回旋曲。
这一次巡演的曲目还没组完,这一首一直在候选名单和正式名单里来来回回,江梦似乎很想留,但黄叶一直不太同意,原因是曲子太小众了、没什么记忆点;而且“非常不贝多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