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谢你的诗,我很喜欢’...... ”孟肴读着读着,眼前已经完全朦胧了,可他依旧一字不差地念道:“ ‘小满了,回家吃到苦菊了吗?’ ”
奶奶扬长着噢了一声,笑道:“这问的是你吗?谁写的啊,不会是个女娃娃吧?”
“......”
奶奶疑惑地仰起头,只见孟肴埋着头揉眼睛,忙攀住他的手臂,“咋了?”
“没事,”孟肴用力地揉着眼睛,迟迟不肯抬头,“眼睛里进灰了,这日记本上,沾了火里好多灰......”
奶奶拧出一条湿帕子递给他,“谁叫你烧的?就不该烧,留着做纪念多好,上面还有朋友给你写的东西......”
“不是朋友,”孟肴突然说,“谁也不是,不认识的人写的。”他脸深埋在毛巾里,声音瓮着,像隔了一层水。
“那也不该......”
“别说了!你要是不烧,”孟肴一手掐着毛巾,忽地抢回本子,“我自己烧。”
他冲到火坑边,哗哗翻出几页纸,嚓地撕下,一把塞进火里。纸在火舌中迅速皱缩、发黑,那些隽永又漂亮的字倒放般一个接一个消失。孟肴蹲下身,脑袋凑得很近,烟尘飘出来,呛得他咳了几声,眼角带出一点泪。
“你这孩子咋不听劝,叫你别离那么近!”
孟肴像看入了迷,干脆跪趴在地上,两手撑地,歪着头自下往上看,脸几乎要杵到火里。奶奶气得用扫帚掸他,他固执地扒住灶台不松手,泪熏得一直流,又烤干在脸上。
次日奶奶清理灶台火坑的时候,发现里面干干净净,连一点纸灰都没有。
这天以后,孟肴突然垮了。好像某种东西连着大火一起烧尽了,烧空了,只剩层白皮绷住骨架子。
他吃饭变得很慢,吃了两口就饱,进到淋浴棚里洗澡。月儿爬得高高的,他仍没出来,奶奶上前敲门,“肴肴......肴肴?咋还没洗完?”
孟肴不应声,奶奶只好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孟肴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的凳上,只从阴影里露出半只裸露的小腿。
“你这龟孙,吓死人啦!咋不开灯?”奶奶伸手去摸索开关,孟肴轻声叫住她:“别。”
这声哑得发干,奶奶心头一揪,“肴肴,你咋了?有啥不好的事跟奶奶说。”
“没什么。”孟肴把腿收进阴影里,奶奶彻底看不见他了,“你把门关上,我马上洗完。”
他变得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电视没有信号,奶奶让他爬上屋顶去调整锅盖,等了老半天都没变化,奶奶走到檐下,仰着头喊:“肴肴,弄好没啊?”
孟肴又不应声。
“肴肴!咋不吭声儿!”
“......啊?”屋顶上的声音如梦初醒。
“问你€€€€弄好电视没!”
“哦,哦,”檐上的瓦片一阵橐橐作响,“现在好了吗?”
“好了€€€€快下来吧,还在上面干啥啊?”
“我在......”孟肴的声音有些空旷,飘飘忽忽的,“我在看云。”
他从午后坐到黄昏,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看了什么,想了什么。又或者他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
他就这样长久地在每一件事上停留,他变慢了,而时间继续往前走。
奶奶甚至以为孟肴中了邪,半夜偷偷爬起来给他爸妈烧香,还捧着鸡蛋在水缸上晃悠,念着孟肴的名字招魂。
孟肴在窗前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忙碌又快乐的孟肴。他笑的那么卖力,再没有人看出他心里一直下着雨。
一晃眼,隔日就要开学了。这天下午,孟肴还在赶英语作业,他的效率变得极低,浑浑噩噩想不起单词,日子又迫在眉睫,只能机械地搜题库抄答案。
奶奶突然兴高采烈地走过来,敲了敲门,“快看喔,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