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路人?”晏斯茶的语气听不出喜悦,“你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吗?”晏斯茶问了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的问题。他低头看孟肴,灰色的眼眸被夜色染黑了,反着光,是井里装着一抹雪霁。
这个问题似乎对晏斯茶来说很重要。孟肴心中揣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看来上一次的回答他还不够满意,他到底想听什么?
晏斯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演讲台上的晏斯茶、楼梯口的晏斯茶、篮球场上的晏斯茶,还有天台上的晏斯茶,每一个都是不一样的,但都那样遥远而陌生。从高一的新生开学仪式开始,孟肴就一直仰望着他。
可是光芒万丈的晏斯茶,为什么也会反复发出不自信般的疑问?
反正……孟肴在心里大胆地想,你什么样都很好,什么样我都喜欢。
“真的吗?”
“……嗯?”孟肴抬起头,看见晏斯茶专注地盯着自己,他在笑,眼睛弯成浅浅的月牙,泛着柔和的月光。
“什么?”
“你刚刚说的话。”
“我刚刚……”孟肴心里咯噔一下,“我刚刚说出口了?”
€€€€你什么样都好,什么样我都喜欢。
孟肴愣住了,也许是体内沸腾的血还没有彻底平息,他居然激动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他瞠目结舌地望向晏斯茶,他怎么能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孟肴伸出手推开晏斯茶,踉跄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就要逃走。
晏斯茶却笑着拽住了孟肴的肩膀,把他抵在栏杆上。栏杆上摇摇欲坠的积水被这撞击惊动,全渗进了孟肴的校服里。
温热的雨,像蒸腾的汗。
“孟肴,你喜欢我?”
喜欢......原来这就是喜欢吗?他从未设想过。不过有谁会不喜欢晏斯茶呢?他颤抖着张开嘴,晏斯茶却幽幽地嘘了一声。
晏斯茶凑近了一分,他苍白修长的手贴到孟肴的胸口上,像从胸口里开出了白色的花。他们的气息交缠在了一起,孟肴听见晏斯茶清冷的声音:“你心跳很快。”
咚咚、咚咚。的确,心脏在叫嚣着,几乎要震破胸口的血肉。孟肴的身体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原来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诚惶诚恐。好像耶和华把方舟放在诺亚手上,对他说,从此你将决定生灵存亡。
“孟肴,你老实说,喜欢我吗?”晏斯茶又问。
“我......”分崩离析的画面在孟肴眼前坠落,他恍惚听见了厕所里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看见刘泊踩着他的脑袋夸张恣意地大笑,周易背着白炽灯从上方压下来,夏凡往他嘴里塞进半块肉饼。他听见自己扯着嗓子学狗……
他不配啊,他怎么配喜欢晏斯茶?
孟肴莫名哭了起来,他从未像这一刻般厌恶着自己。他的眼泪像从一口不见天日的深井里涌动出来,身子抖动着,言语失了声,压在嗓子里,逐渐变成了低嚎,如同一匹受伤的幼狼,在四下无人的旷野里无助地嗥叫。
他撕裂着,他想要承认,又不敢承认。他甚至不再怕晏斯茶唾弃自己,他迈不过的是自卑的深壑。
说呀孟肴,说呀!你早就被看透了,不是吗?
“€€€€对!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会长……我好想变得和你一样受人尊重......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孟肴终于崩溃了。他不顾一切地叫喊着,受虐般加深着自己的罪恶。他瘫倒在晏斯茶身上,两手死死地拽紧晏斯茶后背的衣衫。那衣服在他手里,扭曲得如同流动的水。
晏斯茶回搂住孟肴。他把指尖插进孟肴的发丝里,安抚般梳理着。他的神情有些倦怠的温柔,浅灰色的眼睛满足地阖起来。
他的鼻尖凑到孟肴的颈边无声地深嗅起来。那样贪馋,仿佛久旱逢霖的人释放出压抑的狂想。
孟肴虽然被百般欺负,但是他的身上总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虽然大部分人只是匆匆而过,未曾察觉这朵花的艳劫,只是一味地玷污他。
“孟肴。”晏斯茶轻声唤他,他的舌尖好像沾染了潮气,旖旎暧昧,“别担心,以后我来保护你。”
乌云终于被夜风吹散了一点,露出了月亮的尾巴。晏斯茶消瘦的脸颊暴露在惨白的月光下,一切遥远的、不真切的距离感终于云开雾散,他浅灰色的眸子里不再是无机质的冰凉,而是神经质的兴奋。他咧开嘴巴无声地笑着,露出的小虎牙也全无先前的可爱,森森的,像吸血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