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徐远川在沈光霁面前站着,不走,也不帮他捡,沈光霁以为徐远川有意找茬,心想伸手不打笑脸人,站起来先一步开口,问:同学,还好吗?

徐远川似乎不爱收敛过分直接的眼神,‘看不起西大’和‘对沈光霁感兴趣’一样明显。

他说他保送东大了,沈光霁没信,心想哪个保送东大的理科生会问他西大最好的专业是什么,难道放着好学校不去,跟一群艺术生一起做衣服吗。

这个想法直到又一个假期过去后在西城遇见徐远川都没改变,亲眼看见徐远川的高考分数才不得不感叹:有病。

与此同时,他又不那么排斥这个人了,他当初也有比西大更好的选择,因为不能更好,所以才来西大,某种意义上,徐远川跟他的经历有些相像。

徐远川大一上学期,沈光霁带过他们班一节素描课,那时徐远川画画前没去削笔,说他的弟弟用他的美工刀自杀过。沈光霁很难不意外,以为那样的回忆一定带给他极大的心理创伤,结果徐远川却说,因为没亲眼见到,所以并不会想到那天的场景,也从来没去想象,只是可能比别人更担心被它划伤。

他说,他烟瘾有点大,以前总躲在天台的杂物间抽烟,后来弟弟在这个积灰过多的逼仄空间里割腕,清理干净后,他还是照样去。因为朋友救回来了,杂物间也没有散不去的血腥气,区别只在于那之后朋友会向他讨烟抽,他没拒绝过。

很新鲜的说法,加深了沈光霁对他的好奇。

徐远川画画进步得很快,大概跟他的性格也有关。

艺考生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学生突破自己是靠反复练习,画秃几盒笔、用光几盒颜料,某天就会突然悟出点东西来,然后突飞猛进,直到进入下一个瓶颈期。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画没有灵魂,死板的陶罐、死板的水果、不出差错的透视、万年不变的构图。老师说,他们需要用这样的画参加高考,高考决定自己的未来,所以他们把自己框在了老师的范画和教材里。画画没有捷径,他们只好设立一个标准答案,死命往同一个目的地靠近。

徐远川没在意过这点东西,他的笔触经常让带画老师摸不着头脑,构图大胆、角度刁钻,在分组考核是静物写生时把椅子搬到窗边去画全逆光、在老师明确所有颜色必须调和才能涂上画纸时用最纯的三原色。所有老师对他都没有好评价,可他没想跟任何人对着干,纯粹是顺着自己。

好在上大学以后没那么多约束,沈光霁坐在他旁边看那张角度独特、光线难度极高的画,有点在意他是真的热爱艺术,还是认为这样可以用来耍酷,毕竟后者在他们这个年纪实在太常见了。

对此徐远川的说法是,他画画只是想用来表达和记录。他那个弟弟用写日记来完成这些,他看过他的日记,内容狗屁不通,根本不知道写的什么鬼东西,对此他很羡慕。他说自己学理科,不擅长搞文艺,但也想让记录下来的东西只有自己能懂,希望别人看了会想:什么狗屁,根本不知道画的什么东西。

而这同样让沈光霁感到好奇,因为大部分情况下,人类都是一种追求理解的生物,只不过有人理性,有人盲目。

徐远川的个性太张扬了,无意识的张扬比刻意如此更引人注目,沈光霁就算无心去了解这个人,也不知不觉留意到了各种各样的徐远川。

比如下课被隔壁班跑出来的学生踩了一脚,脏话又是脱口而出,对方道歉的话都说一半了,还是气不过,问他说话能不能客气点,他反问对方:认识你吗就跟你客气,客气有钱得?

比如在画室被同学排挤,下课后画板被扔进了别人班,隔天上课沈光霁发现了,想要给他送过来,走到后门却看见他把素描纸贴在了黑板上,站在讲台上画画,速度很快,比别人少用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像是老师在课上带画。

又比如某天睡不着,想出门拍日出,走到学校最高的八角楼天台上,却发现徐远川就这么躺在地上睡着了,腰上搭了块红布当被子,那是沈光霁昨天课上裁下来的。

每一个行为都让沈光霁无法理解。

那天晚上出门办了点事,到学校已经凌晨,还下着大雨。

沈光霁开了朋友的车回来,经过校门口,看见还开着门的便利店外有个浑身湿透的人,穿着宽大的T恤,面无表情地坐在被雨浇灌的台阶上喝酒。

车灯打在他身上,看清是徐远川。

沈光霁本不想管的,车都已经快开进校门,可又实在想知道原因,于是又倒回来,冒着雨下车给他撑伞。

徐远川抬头见是沈光霁,眯着眼睛笑起来,给沈光霁递手上的酒,看起来像醉到神志不清,可等沈光霁把他带回自己宿舍,才知道那都是错觉。

徐远川完全清醒,在大雨中笑着给沈光霁递酒,只是很单纯地想要那么做,想传达出的意思仅仅是:好巧啊,你喝不喝?

沈光霁没着急后悔,至少把人带回来了,也能问问原因。

徐远川并不隐瞒什么,很干脆地说,他妈妈再婚了,打了个电话通知他。

沈光霁观察半天,没在这张脸上发觉一点难过,莫名觉得哪里不顺畅,于是试探性地对他说:徐远川,你需要哭一场。

没想到徐远川会反问他:有人这么对你说过吗?

从来没有。

沈光霁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了,好久违地想要被谁拥抱一次。但他不认为这个人会是徐远川,以时间很晚了为借口,催他早点洗澡睡觉。

晚上又失眠了,所以很清楚地感受到,徐远川半夜挪过来紧紧抱着他,一直到天亮了,徐远川比他先起床,手背上的触感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