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光霁转身回屋,那句“狗为主人看门,应该的”,也跟着脚步远了。

应你妈。

怒意又回来了。

徐远川扶起行李箱,幻想把它砸在沈光霁的头上,让沈光霁脑袋开花,最好头破血流,止也止不住,然后他再冲过去,对着这个意识涣散的人讨要他的“奖励”。

给是应该的,不给就去死。

南方室内不开空调就像个冰窖,徐远川进屋后立马再打高几度,冷热交替,手指痒得厉害。

沈光霁已经坐回了画架前,正低着头削笔,徐远川原本想去洗手间泡泡热水,看见沈光霁手里的美工刀,脚步又停住了。

窗台透进来的光给沈光霁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柔和的细边,这让徐远川想起大一的某一堂基础素描课。

美术生在考前总被老师忽悠“努力撑过这段时间,等上了大学你们就不用画素描色彩了,都去搞艺术搞设计,想画什么画什么”,一进大学校门才知道,这些画到大脑眼睛和手都厌烦的东西,过了一个没作业的悠长假期之后就得重温,而徐远川就是特别不愿意的其中一个。

结课的前几天,他们素描老师生病了,让沈光霁代了一节课。

大部分学生进画室的准备工作都是削笔,哪怕笔盒里有能用的,也得拿两支过去磨蹭两下,否则这节课的程序就不对。

那天是沈光霁先留意到徐远川。

徐远川没有跟其他学生一样聚到一前一后靠墙的大号垃圾桶旁边,他安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弯着腰,拿一张用过的素描纸垫在地上,缓慢地转动手里的卷笔刀。转两下笔芯就尖锐了,画不了几笔又会磨平,部分学生图方便,会在笔盒里放一个,但不是个好习惯,时间充足的情况下,通常不会有人选择去用。于是沈光霁趁旁边的学生不在,把凳子挪过来,用画室的美工刀给徐远川削笔,还温声问他:“一直这样画画吗?”

徐远川低着头没看他,说:“不是。”

“那?”

“我弟弟,前不久自杀了,用我的美工刀。”他说完这话,抬头看沈光霁,莞尔道:“万幸,救回来了。”

后来旁边的学生回来,沈光霁就去把讲台的凳子搬过来,坐在徐远川身边,给他把所有的笔都削好,还怕徐远川情绪不佳,整节课都坐在这里跟他聊天。

有学生跟沈光霁开玩笑,说原来沈老师也会偏爱学习好的学生,沈光霁笑着说:没有,我们是早就认识。

徐远川把身上别扭的春季外套脱了,走到沈光霁身边,蹲下来,握住他正拿着美工刀的那只手,声音很轻,说:“老师,我头发长了,给我剪剪吗?”

语气仍然带着讨好,根本听不出刚被沈光霁关在门外吹了几个小时冷风。

真贱啊。

他想。

第4章

徐远川十岁时被送到北城,住在老城区的一间大院子里,后来就在那里长大。

那里以前是北城一所小学的教职工宿舍,老教师们早就退休了,整日都清闲。平时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逢年过节子女带着孩子过来探望才能热闹一阵。

但徐远川一直在那里。

和他一样的,还有隔着一个楼道的陈风,以及陈风楼下宋朝闻的小侄子陆清,院子里的邻居都把他们当三兄弟。

整个大院儿的长辈都说,徐远川是他们见过最听话懂事的孩子,斯文、善良、勤快,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总拿各种各样的奖状回家,还很会画画。他在院子里住了多少年,就做了多少年“别人家的孩子”,每逢楼下的小孩挨骂,总会被奶奶用上一句:你能不能学学徐远川。

对于这类评价,徐远川只有一句“放他妈狗屁”能概括,只是不能说。

住在隔壁的陈风比他小四五岁,曾经是个阳光开朗的小孩,楼下宋朝闻的小侄子比陈风还要小一些,特别爱调皮。

陈风生病以前,院子里每天都能听见他们俩的笑声,尤其是陆清,又是拉着陈风爬树,又是拖着他去江边游泳,精力充沛得谁也看不出来他天生体质差,喝口凉水就闹肚子,风一吹就要感冒。

徐远川从不跟他们一起到处跑,只会在他们满身脏兮兮地回来后,帮他们擦干净脸上的泥点,洗掉换下来的衣服,于是邻居们又会纷纷夸赞,说他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从不惹麻烦,还知道照顾两个弟弟。

他需要这类的话,很多年了,习惯通过收集表扬来获取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