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完以后,陆鸣秋把油画拿下来,然后重新绷画布,继续描绘新的景色。
他画了整整半夜,从夜雨溟蒙画到天光乍亮,一刻不停一刻不歇,他脸色苍白,眼底浮现起一圈青黑,唇间血色尽失,犹如风中枯槁的鸟。
他将自己全部的精力灌注到画里,是呕心,亦是沥血。
直到敲门声响起,陆鸣秋才从近乎疯魔的状态中抽身,他绕开满地的画具,打开门,看见谢辞雪担忧的眼神。
“谢辞雪。”
陆鸣秋说:“你知道吗……我人生之中的所有色彩,都在昨夜活了过来。”
他睁大了双眼,浅色的瞳孔里闪耀着炽热的光彩,他说话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喜悦,让人一听就知道他是多么的高兴。
可这一切,只会让谢辞雪感到心疼。他扶住陆鸣秋摇摇欲坠的身躯,然后将人腾空抱起,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谢辞雪已经穿过杂乱的地板,把怀里的人轻轻放上床榻。
他温声说:“恕我唐突,但是陆先生,你脸色很差,我想你需要吃顿饭,然后好好睡一觉。别的事情,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再聊,行吗?”
陆鸣秋回过神,他望着那双温柔似水的凤眼,一时竟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他呆愣几秒,最后点点头。
“好,我听你的。”
第34章 流星
吃过早餐, 陆鸣秋昏昏沉沉睡去,直到午后才醒。又是下过一夜雨后的白日,山里起风, 吹来水涔涔的潮意, 天边的太阳跟摆设似的,根本烤不干空气里的寒凉。
因此起床时,陆鸣秋穿了件雾蓝色的毛衣, 阳光一照, 特别显白。简单梳洗完后,他开始翻看自己的画,满地杂乱的画具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粗粗扫了一眼,猜到是谢辞雪干的,对方不仅把画具整理好了, 连他昨夜画的画也依次摆放在墙边, 码得整整齐齐。
他一共画了四幅作品, 并且完整记录了雨里山色的变化,最开头的那一幅画,色彩幽暗, 唯有路灯晕染出一点明黄,光影对比强烈,给人巨大的冲击感;而最后一幅画则是天光破晓、夜雨初歇时的景象, 金光跃然于山色间,雨后的积水和河流反射出绚烂光彩, 明艳非常, 所以这幅画的颜色极其丰富, 不过陆鸣秋画时用了技巧, 将画面处理得杂而不乱,反倒有一种充盈之美。
陆鸣秋看着眼前的画,心里复杂的情绪久久不散,从彻底沉寂到再度执笔,中间横亘着漫长的四年时光,他回头望去,才发现曾经的自己迷茫无措,如同永远逆流的鱼,苦苦挣扎,却不知前路到底在哪里。
他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却只能咽下这枚苦果,而今所有的苦果都化作了琼浆,让他有勇气大步朝前,迈过人生路上一道道名为苦难的坎。
虽然他迈得并不轻松,但至少是在前行。
念及此处,陆鸣秋发出一声叹息,他拿出手机,给杨皎发了条消息,说自己画了几幅画,准备回首都后,拿给恩师鉴赏。
杨皎回信来得快,对话框里首先跳出一张表示惊讶的熊猫头表情包,然后才是文字,她问他画了什么。
陆鸣秋低头浅笑,只发了两个字过去——
【山色】
按下发送键后,他才从这两个字里品味出宿命感,十年前与十年后,同样的河谷,同样的苍山,只是作画人心境有别,落笔的意境也截然不同。
陆鸣秋打开相机,拍了几张油画的照片,让杨皎隔着一道玻璃屏幕,先行欣赏一番。
杨皎看完,只发来三个字。
【你悟了】
陆鸣秋哑然失笑。说到底他们这类搞艺术的,多少有些神神叨叨,旁人看画,都是看构图看色彩看技法,但杨皎看完,却是在说他的思想。
他打字回复,文字里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
陆鸣秋:【皎皎,你觉得我现在的画水平如何,能拿给吴老师看吗?】
杨皎:【说实话,技法差些火候,但你四年没开张,还能画出这等意境卓然的画,已经是天赋异禀了……老师最喜欢你,你给他看画,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老师以前说过,学油画,最重要的是要有继续钻研的心,水平倒是其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