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鸣秋 不见南楼 3202 字 2024-10-08

差不多晌午时分,一辆黑色桑坦纳开到小院的门口,谢辞雪走到车前,司机连忙下车,对他的态度简直毕恭毕敬。

陆鸣秋站在大门口,远远望着桑塔纳,没有过去,他看见司机打开后备箱,看见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绘画工具,一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谢辞雪早上那通电话的后续。

卸下后备箱里的东西后,桑塔纳扬长而去,陆鸣秋这才起身上前,站到谢辞雪的身旁。他看向满地的颜料、画架、以及各式各样的笔,哑然一笑道:“其实写生用不了这么齐全的材料,你准备得太多了,有点浪费。”

“没关系,比起你要用,但是找不到,还是浪费一点,多准备些比较好。”对谢辞雪来说,这些东西只是打通电话的事,费不了什么心思,自然也觉不出有何浪费之处。

听见这话,陆鸣秋低头清点颜料,没再多说什么。

午后,阳光明媚。早晨潮湿的水汽一扫而光,河谷处处弥漫着金子般的色彩,陆鸣秋和谢辞雪拿着写生用的工具,离开民宿顺着马路,往山里走,流淌的河水拍打岸边的垒石,发出的声响让陆鸣秋想起一个地方,他环顾左右,忽然看见几条经幡,刹那间,记忆的闸门骤然打开,他快步往前,越过弯曲的马路,穿过一道摇晃的吊桥,来到长满绿树的岸边。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一棵奇形怪状的树跃入眼帘,才终于停下脚步。

陆鸣秋指着树,对身旁的谢辞雪说:“十年前的时候,我坐在这棵树下,看我老师画对面的山和脚下的河……”

“然后呢?”谢辞雪问。

“我看她画一下午,结果自己什么都没画,最后被骂了。”陆鸣秋说起这事,像是觉得有趣,眼睛笑吟吟的。

他打开画箱,架起画布,撑开小马扎,坐在这棵树下,绘制他老师曾经画过的风光,只是十年的时光太久,山川没变,河流没变,周遭的树木却是变得更加的茂密。他慢慢打型,再用油彩一点点铺色,由于许多年没有碰过油画,他起手很生疏,落笔亦犹豫,画到中途,觉得太丑,又撕了重来。

复健的过程相当不易,陆鸣秋易受挫,情绪波动大,更加难画出满意的作品。他把画刀扔进画箱里,神色萎靡,一点见不到方才说旧事时的活泼。

谢辞雪把装满清茶的水杯递过去,让他休息一下,等会儿再继续。

陆鸣秋看着眼前的画,只觉得怎么看怎么丑,他以前拥有超乎常人的色感,对色彩的把控相当卓越,因此用色大胆跳脱。吴老说他的灵气全在于此。色感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可如今的陆鸣秋居然控制不住它了。

这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陆鸣秋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法再画画了?

他自暴自弃一笑,久违的痛苦再度袭来,眼前的画布忽然成了一根细针,细针深深的扎进他的肉里,叫他痛不欲生。陆鸣秋取下画布,用力关上画箱,他无力去面对自己的失败,更无法承受如此糟糕的作品。

回到民宿的途中,他全程不发一言,谢辞雪担心他,想说些别的话题,转移注意力,可是无论他说什么,陆鸣秋都只是回以沉默,这让谢辞雪的心彻底悬了起来,他想起三月的雨,想起雨中枯败的青年。

在陆鸣秋进房间前,谢辞雪拉住他的胳膊,用几乎哀求的语气一字一句道:“陆先生,画画不是人生的全部……”

“对我来说,它是。”

陆鸣秋拂开谢辞雪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说完,他走进房间,用蜷缩的姿势,侧躺在床上,一颗颗泪缓缓流出,滴在枕头边,渲染出花开般的水渍,他抬起手,擦了擦眼泪,结果正好看到食指间沾染的油彩,鲜亮的颜色刺痛了他的双眼。

陆鸣秋一骨碌爬起来,跑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反复搓洗自己的手指,等油彩洗净,他手部的皮肤也被揉红了,甚至还有点疼。

他重新躺回床上,连晚餐都没吃,晚上十点的时候,陆鸣秋迷迷糊糊睡着了,他梦见许多过去的情景,譬如少年时获奖,再譬如青年时举办个人画展,梦里的恩师夸他灵气天赐,杨皎说你肯定能成为一代大师……

这些画面不断交替,简直是人世间最为痛苦的折磨。

凌晨两点半时,陆鸣秋毫无征兆的醒过来,他缓了许久,才从梦中脱身,抬手一摸脸,全是冰凉的泪痕。

此情此景,让一句诗悄无声息的冒出来。

——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陆鸣秋自嘲一笑,正要接着睡觉,却忽然听见一阵雨声,他披上薄外套,走到窗台边,推开绿纱窗后,就见小雨如丝,陆鸣秋撩开额前遮挡视线的长发,将这场夜雨悉数收入眼底。

不多时,雨势变大,比先前那场暴雨下得还要澎湃,翻江倒海似的,好像天塌。这一回,陆鸣秋打开玻璃窗,任由山里的狂风呼呼吹来,银色的雨点随风砸进屋内,打在陆鸣秋脸上,凉意浸人心脾。

他目睹了这样大的雨,又透过路灯的光,看见了前方溟蒙的山色,身体不知怎的,忽然战栗起来,一股奇异的、飘渺的情绪涌上心头,催促他打开画箱,他坐在风里,用笔在画布上绘出狂乱的笔触,他画雨、画山、画那条翻涌的河流,也画雨中昏黄的路灯。

诡谲的色彩铺陈开来,逐渐勾勒出夜雨里的山色,期间陆鸣秋一笔没停,如有天助般,完成了这幅风景画。画面的最后一笔落成,他扔掉手里的笔,无声静默一瞬,转而发出几声笑,笑声压得低,在幽暗的夜里,像鬼魅呜咽的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