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最近都是阵雨天气,现在虽说没雨,但天是阴的,连点灿烂都不给。
周春城演过的电影不少,到现在才发现原来在大事面前,人会是平静的,甚至想笑。但如果将这种情绪比喻为水,那它一定不是湖水,始终如一的状态,该是大海更贴切,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潮涌动。
他其实是怕的,心情如佛罗伦萨的天。瞧着没事人似的他,实际上脑里一片空白,又像塞满了繁杂的东西,乱糟糟一团。他招了出租车,却在到了目的地才反应迟钝地发现自己给司机报的地址是小展馆的。
周春城需要些生气,无疑找许昭华是最好的,所以禁不住就要去寻她,甚至潜意识里跳过了旅店,选择了这种时候她最可能在的地方,比他平时做决定还要快和准确。
抬头看着小展馆,许家选的地方肯定不会差,巴洛克风格的建筑既富丽又庄严,细节处的雕刻富有趣味性,却都成了压得周春城喘不上气的庞然大物,特别是大门旁边的两根做了细雕的倚柱,在他眼中不亚于猛兽嘴里半遮半掩的獠牙。
周春城后退了半步,想是不是该回去旅店等她们。
他觉得讽刺,既想恨她,又想从她身上汲取温暖与慰藉。想一想,他就觉得自己压根没有资格恨她,倒是当初想的与她两个病人互相取暖的话似是想对了。
急需安慰战胜了无谓的自尊,周春城深吸口气,步伐沉重地走进了小展馆。里面零星有些看画展的人,虽然只有一位女士是亚裔面孔,但也缓和了小展馆室内设计上的压迫感,这让周春城好受不少。
他低着头沿着廊道一路深入,油彩浓郁的香味,并不熟悉的语言交谈声,这些都像是无形的压力,令他不断加快脚下的动作。他抚着胸口,心里焦虑地想怎么还没找着许昭华。
拎在手上装满了药的袋子在身侧没有规律地摇晃,随着他的脚步加快而弧度变大。廊道不开阔,袋子很快就打到了站着看画的人。周春城犹未觉,脚步不停,却被人抓住了肩,人几乎后仰跌倒在地。
他面色本来就不好,刚刚快走了一路,又藏着心事,还没站稳就想回头,瞧着仿佛摇摇欲坠似的。抓着他肩的人似是被他吓到了,改为托着他的手肘。
"周春城?"
周春城猛地抬头,失了语,却反过来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臂,前一刻还无神的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眼前人正是李提,他的心上人。
"你怎么在这?"李提瞧着眼前似乎比之前胖了些却愁容惨淡的人,心下无来由的一窒。
周春城一激动,久久找不到声音,只能拼命摇头,手下更用劲了,把李提也捏得有点痛。
李提一痛,思绪也就被拉了回来,一边用眼神安抚周春城,一边将他的手扯落下来,只是还是扶着他。
"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走这么急,是要找人吗?"
被李提这么一说,周春城才想起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身边有了李提,他又哪还需要许昭华呢,早被他忘到了脑后。他深吸口气,慢慢找回了声音,便说:"没……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是吗?你刚才很急的样子。"李提不是很信。
周春城只是摇头。
李提皱了眉。
他想了想,似是有点想通了,说:"你是来找你太太的?"
李提这次有事来意大利,今天得空就打算去看下展,听说有个华人最近在办画展就过来看看了。现在在这里见到周春城,结合一下入展馆时工作人员发的小册子,上面写的办画展的女画家不正是姓许吗?
"不是的。"周春城急急反驳,并不因是谎话而舌头打结。
李提不知道周春城什么意思,不过也不追问,只是眉间皱出的纹路深了些。他放开扶着周春城的手,说:"你如果好些了,那我就继续看展了。你太太的画非常的灵性,色彩运用独到,我也很欣赏。"
边说着,李提边继续往里走,但并没在哪幅画跟前停留多作欣赏。
周春城追上去,拦在李提的身前,无视前后看展人的异常目光。
"不是的,她不是我太太。"
李提像是看了个笑话,伸手想要拨开挡道的周春城。
再往前就是最后那个画室了,周春城是万分不愿意让李提看到那些画的,他能原谅许昭华用虚假的爱来践踏他的尊严,但不能接受李提对那些画发出一声赞叹。所以他自然是不会让李提得逞,一下扑到李提面前,扯着他的西装领口。他有一腔话可以说,可对上李提微眯的眼后都打了退堂鼓,最后张口结舌惹了李提的厌。
周春城张着嘴又不说话,还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样并不礼貌的事,李提心里是有些不痛快的,觉得丢人。可当李提刚要将人推开,周春城却又有动作了。只见周春城上半身挨得更近了,低了头,额头抵在李提的胸膛,肩头可见地颤抖着,发出隐忍的低鸣,像生命受到威胁而虚张声势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