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强的妻子是个温柔的女人,有丰沛的情感,哀叹着周春城的孑然一身,默默地把眼睛都哭肿了。她为周春城倒温水,劝慰他,告诉他要坚强,告诉他外婆希望他好好活着。
周春城觉得这样的女人才配当个母亲,所有的孩子都该被这样的女人孕育才是对的。
在陈强老婆的轻哄下,周春城迷糊地睡了过去,梦中看到了外婆,牵着个小孩在转圈圈,像他小时候经常做的游戏。他很想参与,却驻足不前,害怕破坏了那种幸福。他远远地看,难受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难过得又哭又笑。醒来时周春城将梦境忘得一干二净,只是手还揪着胸前的衣服,眼角有尚未干透的湿意。
周春城抬手盖上干涩的眼,软赖在那里并不打算起来。他在心底告诉自己不是因为莫名觉得身体里空荡荡似的感到无所适从而害怕,不过是累了。
人总是会累的。
房外还有陈强与他老婆交谈的声音,周春城想大概他们的儿子觉得无聊已经跑了吧。那个太过精力旺盛的男孩总让陈强烦恼,其实在周春城看来太普通了,哪个孩子不这样呢?如果可以,他也更愿意那样。
周春城无意识地听着勉强可辨的对话,想着还想再睡会。
“你说要不让春城去别的地方住几天吧,这要是头七到了,就他一个人的吓到可怎么办呀?”头七是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去别的地方?周春城不解。
“乱讲什么,春城信的是洋教,说什么头七。”
“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头七是要回魂的。”回魂?是指鬼魂要来吗?
“我都说了春城不会信这些的,你跟个天主教徒说这些干嘛了?少操这点闲心,省得他更不高兴了。”
听到这里周春城又胡乱地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陈强夫妇已经离开,在客厅的桌上留了用保温瓶温着的粥水。
周春城盛了一碗来喝,温度刚刚好,又香又绵。他想,这几天一定不要出去,等外婆回来看他一眼。
他等,一天两天,三四五六天,七天很快就过完了,除了陈强夫妇偶尔出现,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外婆的魂没有回来过。
为什么?周春城觉得很苦恼。
当他看到放在床边的《圣经》后,他想起李提说过的话,外婆是在天堂上了,是不是天堂太快乐所以她不愿意下来再见他一面?
周春城想不通,所以他拿着《圣经》出去了,去了上次去过的教堂。光从彩色玻璃透进来,投射在耶酥像上,显得神圣而庄严。他就坐在第一排椅子上,在最接近的位置仰首呆望着耶酥。他有很多话想问,可是他知道耶酥不会回答他。
神父问:“有烦恼请向主倾诉,主会给你指示。”
周春城有无法抑制的烦躁,因为他认得这个神父,就是送他《圣经》那一个,但神父已经不认得他了。奇怪?不奇怪,他不过是万千人中的一个,不特别不显眼,一眼之缘,不认得太平常了。可周春城却不这么想,他想他虽然是人海中一个,他记住了神,他相信神,他敬仰神,可如果神不记得他,如何还会眷顾他,爱怜他,悲悯他?
十字架上的神,你是否记得所有信奉你的子民?周春城在心中发问,疑惑得眉头深锁。不过仔细一想,他又觉得不必为这个悲哀了。他的神就在身边,并不虚无缥缈高高在上,他的神会记得世上有周春城这么一个人,足矣。
“我没有烦恼。”他的烦恼与那个神说有何用?他根本照顾不了渺小如尘的他。
神父是慈悲的,拿着十字架念叨着祈祷的话,最后对周春城说:“原主保佑。”
周春城抿着嘴轻点头。
离开教堂的时候,周春城满脑子都是李提,此时他需要李提,哪怕只是说句话,这想法迫切得令他欲呕。
周春城就像一颗在贫瘠土地上生根发芽的种子,艰难地生长着,以为总有一天会挺拔郁葱。他仍不知他只是藤蔓不是白杨,永不可能扎根沙石也有冲天的生机,他需要缠在其它树木上才会长得更好。他仍不知他的外婆曾是他的乔木,是他蓬勃苍翠的源头。
乔木倒下,藤蔓伏于泥上,而跟前有另一株乔木。
周春城慌忙在身上翻找,竟没带手机,就想也不想地往附近的电话亭跑去。李提的电话号码周春城虽是极少使用,但他记得,熟悉得就像自己家的号码。
他望着挥洒余晖的天空,默数着耳边嘟嘟的提示音等待电话被接通。
似乎过了许久。
“……喂?”那头李提的声音带着沙哑。
周春城不知为何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说:“李导,是不是打扰你了?”
“嗯…呃……别动。”李提似乎盖住了话筒,传出来的声音像蒙了布一样不清晰,“你是……春城?有什么事了?”后面的声音听起来就清楚明朗多了,但嗓音还是略显低沉,透着一股少有的性感。
周春城卖过,对于情色的事情一点也不陌生,甚至很敏锐,而李提那边断断续续传过来的那点儿声音穿过他的耳朵直进脑子里,刺激得他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俗事来,让他忍不住要去想象李提正在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