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句话他既是在说给对面的学生听,又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不断地自我暗示,寻逸只是他的学生,只是学生,他们之间只是师生关系,男生对他根本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是他自己太敏感了,刚才在车上对方不过关心他罢了。
寻逸望着自己老师的面庞,眼中的波光动了动。他拿出支红笔在答案册上做了几个标记,又问:“研究生的外刑课也采用这种大案例的考查方式么。”
“嗯。对于研究生,我会侧重考查一些重点罪名的争点,因为本科教学偏重于总论,研究生教学偏重于分论。”邱三桥仍然没抬头,他害怕自己一对上男生的眼神,刚才自己的种种心理暗示便会不攻自破。
寻逸帮自己老师改卷子的时候,发现对方竟写了十几页的标准答案,对每个知识点都进行了详细地解析,而且逻辑和调理也非常清晰。这样的答案没个三四天是写不出来的。寻逸在心中默默慨叹,眼前的男人一认真起来真的让人肃然起敬。
他们师生二人埋头苦干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邱三桥改卷子改得眼睛都花了,觉得卷子上一个个小黑字都变成小人在他眼前跳舞。
“总算判完一多半了,明天应该能全部判完。”邱三桥打了个小哈欠,揉了揉太阳穴,“何老师昨天出差,让我帮她改刑分课的卷子,想想都头疼。”
“明天我继续帮你改卷子。”寻逸接了杯水,不动声色地给男人递了过去。
邱三桥装作没听见对方的话,继续说道:“下学期我要跟院里申请聘个助教,稍微帮我打打杂,像判判卷子,写写策划,报报账什么的,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说完,男人又微笑着低声追了句:“我现在的精力已经没有办法跟你们年轻人比了。”
“老师,我不行么。我可以帮你改卷子,写策划,报账。”寻逸看向邱三桥的目光中露出几点希冀。
邱三桥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又变得诡异起来。他强迫自己勾了勾唇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然后飞快地找了个拒绝的理由:“这样做会不会耽误你学习,尤其是报账,还要专门学习财务软件。”
“我不认为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寻逸的语气比自己老师的要强硬多了。
邱三桥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甩手走人,不然把关系闹僵了,以后想再跟寻逸一起调查就困难了。于是他只好妥协:“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到时候我跟院里说一下。对了,今天这份本科生期中考试卷上的题你觉得自己都能答得出来吗?”见自己的学生摇了摇头,他把语气放缓了一些:“没事,慢慢锻炼。”
寻逸没再说什么,而是走到自己老师身边,将自己判完的卷子和男人的摞在了一起。
邱三桥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把试卷放在柜子里锁起来。一切处理妥当之后,他随口问了句:“听说外刑课大作业的案件你们组已经策划得差不多了?”
寻逸点点头。
“可以和我简单说说吗?”邱三桥边说边从椅背上把外套拿起来穿好。
寻逸思索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被告乘坐的飞机被恐怖分子劫持,恐怖分子给了他一把手枪,命令他从其他乘客中选择两名杀死,不然他们就立刻开枪将飞机上包括被告在内的乘客全部杀死。被告犹豫了一段时间,随意射杀了两个人。事后被告被那两名旅客的家属以一级谋杀罪告上法庭。”
第81章
邱三桥听了后心里一沉,一时间百感交集,又是这种案例……虽说放在我国没什么争议,但是放在海洋法系的国家,就又会变成道德和法律难题……寻逸他们组到底想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邱三桥才定了定神,问:“这案子姜老师在课上提到过?”其实在询问之前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寻逸顿了顿说:“没有,这是我们大家一起讨论出来的。”
“你扮演什么角色?”
寻逸推了推眼镜,说:“还没有想好。不过我们打算按照《十二怒汉》的情节演。一位陪审员认定被告有罪,其他陪审员认定无罪,通过几轮发言,最终其他陪审员被说服,陪审团全体成员一致认为被告有罪。我很想演那位在最开始就认定被告有罪的陪审员。”
邱三桥不知道“有罪”二字落下来的那一瞬,自己胸口袭来的那感觉是什么,是惊惧,还是错愕或者是别的什么?他突然觉得如果中国也有陪审团制度,如果陪审团里面刚好存在寻逸这样黑白分明、冷静甚至是冷酷的人,自己一定会被票死。
“小寻,在海洋法系的框架下,你想演的角色演好不容易,你认为一个康德能说服十一个边沁?再者,你老师我恰好是一个功利主义者,你觉得我会给你们组多少分?”邱三桥故作镇定,微笑着拍了拍学生的肩膀,朝门外走去,“不说笑了,都十一点了,我们回去吧,剩下的卷子明早再改。”
此时此刻,邱三桥才将之前的尴尬与不安抛之脑后,不料下一秒寻逸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儿地问了句:“老师,你总是忙到这么晚,你家里人不介意么。还是说蒋老师那天说的……”
邱三桥被寻逸这句旁敲侧击弄得僵在了门口,心差点儿漏跳了一拍。他没听错吧,男生居然开始打听起他的家里事来了。
心思敏锐的邱三桥片刻间就琢磨出了男生话里的潜台词。虽然他不愿意相信,但事实明摆着,寻逸喜欢男的,最让人头疼的是,对方喜欢的那个人是他!
邱三桥觉得自己如今连继续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了。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就把事情挑明了,日后二人相处的时候肯定除了尴尬还是尴尬,所以还是搬出来一个别的什么人断了那孩子的念想比较好。
想到这里,邱三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扯了个谎:“没事,我太太比我还忙,还经常出差,我们都已经习惯对方晚归了。”
说完后,邱三桥如愿地看见寻逸眼中的波光暗淡了下去,他垂着眼睫,心情复杂地转过身向外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