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三桥用眼角的余光与寻逸的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又要挣扎着起身:“小寻,可以了,我已经休息好了——”
寻逸打断男人的话:“你的工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么……”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眉宇间的不悦,他顿了顿,在这句话的末尾生硬地加上了“老师”两个字。
邱三桥的面色这才缓和了一些,他避过学生的目光:“小寻,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帮我改改本科生的外刑考卷。”
寻逸点了点头,一路上没再说一个字。
期间邱三桥终于找了个恰当的时间,掰开了男生的手,坐了起来。他本以为坐起来就会轻快不少,结果两个肩膀仍然沉沉的,好像稍微一放松就会被满车的暧昧气氛压垮似的。
出租车开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后座的乘客一眼:“法大已经到了,车还开进去吗?”
“继续往家属区开。”寻逸低声道。
邱三桥心想,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不要把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寻逸了。于是他立刻把话头抢了过来:“不去家属区了,师傅您进去以后在第一个路口左转,停在刑事与司法学院前面就好。”
寻逸只是动了动喉结,脸上的神情一点儿没变。
在刑事与司法学院门口,邱三桥把手搭在半开的车门上,看着车里的男生:“还有一些卷子没判完,我今晚尽量赶出一些来。小寻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话音刚落,他就觉得有股相反的力道突然加持在车门上,阻止他继续关门。
邱三桥抿了抿唇,二话不说,扭头往学院大楼里走。
寻逸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跟在自己老师身后上了楼,来到办公室前。
“小寻,你要来帮我改卷子吗?”邱三桥把钥匙插进钥匙孔的时候回过头看了后面人一眼,不过他的脸上一点儿该有的笑容都没有。
走进办公室,看着一书架的藏书和摊在办公桌上的卷子,邱三桥突然觉得自己终于又像个人民教师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如同是一场梦,荒诞而离奇。他强迫自己摆起老师的架子,从笔筒里拿了根红笔,指了指学生面前堆着的十几张卷子:“你先看看题。”
寻逸抽出一张卷子,用眼睛扫了扫上面的文字,微微惊讶:“这么多字。”
邱三桥不知道对方指的是题干字多还是答题者答得多,只好笼统地回答:“是开卷考试,学生们抄了好多没用的上去,该有的罪名没指出来,不该有的罪名倒是写了很多。可能是我的授课方式有问题,我发现现在好多学生连‘找法’的基本功都不具备。”
“如果是闭卷的话他们也不会抄这么多上去,会减少不少判卷的压力,为什么要开卷。”寻逸不解。
邱三桥已经理好卷子判了起来,他一边儿忙着手头的事一边儿说:“几年前外刑这门课都是闭卷,但是后来我发现在名词解释中学生们都能准确无误地默写出来,比如间接故意和过于自信的过失、不真正不作为和真正不作为的定义,但是放到真实的情境中他们就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我这才明白外刑或者说刑法根本不能这么考,对于已经脱离了应试教育,马上要走向社会、走向岗位的大学生而言,他们对知识的理解要比对知识的单纯记忆重要得多。”
邱三桥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和京大的车老师、人文大学的韩老师和师范大学的赵老师一起开了一个会,我们几个决定改闭卷为开卷[1]。”
寻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肚一下一下地磨着试卷角。
邱三桥的一席话让寻逸回想起之前男人在外刑课上留的作业——让学生们扮演陪审员审案子,他对自己老师这种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教学方式说不出半句不是,反倒觉得眼前这个埋头改卷子的男人变得越来越可爱可敬。
[1]邱老师的教学理念部分参考了车浩老师的理念。为了防止被说过度借鉴,以后此类内容我都会加上注释~
第80章
邱三桥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学生,终于笑起来。
邱三桥微笑的时候眼角微弯,眸光比三月的春风还要和煦。他继而温声说:“我希望从法大走出去的每一名学生都能成为合格的法律人,绝非只是一部行走的法典。小寻,你作为我的关门弟子更是如此。”他顿了顿,又说:“我真的想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你,但是我们最多只有三年的时间,真的不算长,如果再长一些就会好很多。”
邱三桥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一席话传到寻逸的耳朵里,却成了另一个意思。
寻逸把男人的所说的在心里细细地品了几次,觉得其中含着的不仅仅是惋惜,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这丝别样的情愫实在太过暧昧。
“小寻,答案就在你右手边的文件夹里,上面有详细的采分点,你坐下来帮我判几份卷子。”邱三桥用眼神指了指文件夹的位置,便埋头去改卷子了。
寻逸拉出椅子,将桌子上的试卷理好:“我刚看完题干,这么长的案例题完全可以简化一些。”
邱三桥跟男生卖了个关子:“小寻,如果我现在不把题出成这个样子,日后你走上工作岗位的时候一定会埋怨我。”
核完一张卷子的分数,邱三桥接着说道:“因为如果你以后当了律师,摆在你面前的将是数百页的卷宗,那个时候没有人帮你把重点内容从一本一本厚厚的法律材料里提炼出来,简化成几行字的小案例,你需要靠自己找出那些法律问题——而这种发现法律问题的能力正是我目前致力于培养学生们的,特别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