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他已经很少想起漠河以外的生活了。曾经有过的青春,校园,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理想,也曾在梦里扼住他的咽喉。可是现在,他甚至很少在深夜有梦可做,也很少想到他自己。
如果一定要说,那么他觉得,一切都像是被冰封住了。像是困在冰下的一尾鱼,僵直着身体艰难呼吸,心脏隔着厚厚的冰层缓缓搏动。
他懂得怎样维持体力,不动不死,懂得怎样熬过漫长的冬季。
可田云逐却偏偏在夜色深处猝不及防闯了进来。
破开了某处不为人知的缝隙,带着刻意掩饰出的轻松,闯进了他的视线。久违的饱和空气,像是戒不掉的瘾。只尝到了那么一丁点,就已经令他再也难以忍受如同困兽一般的窒息。
田云逐却对一切无知无觉,仍旧笨拙地在他面前演着戏。
他越是这样,姜浔浑身就越是憋了一股劲儿。原本打定了主意,倒要看看这家伙究竟能跟自己演到什么时候,没想到越来越沉不住气的竟然是他自己。
又沉默了一会儿,姜浔彻底转过身来,微微弯下腰,逼近田云逐,挤走他们两人之间不安的空气。
田云逐惊得后退了一步,他的睫毛上拢着的一颗颤巍巍的水珠,终于在姜浔眼前直线坠落,摔得粉碎。
姜浔向前伸出夹着烟的那只手臂,骨节分明的手指距离田云逐的脸只有咫尺之遥。
烟雾呛得田云逐低咳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没,没关系吗,姜奶奶还在车里等你吧!外边那么冷……”
那条手臂最终越过田云逐,将烟头捻进一臂开外的垃圾桶里。
姜浔在田云逐背后呼出最后一口浊气。
“你究竟要我怎样?”
那声音又低又沉,一开口就被风吹散了,让田云逐怎么都听不真切。
“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我来这儿接你。”
说完, 他往田云逐手里扔了个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田云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是一包纸巾,还带着姜浔身上的温热。他小心抽出一张,慢吞吞地把脸上的水渍仔细擦干净了,心脏仍然狂跳不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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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不同2
姜浔头也不回,径直走向旅舍大门。
远远见他过来,状似无意候在吧台拐角处的莉姐,迎着他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眼中的那点暧昧不说即明。自从刚才见姜浔意外出现之后,她一直在等着这个机会。
姜浔却压低眉峰将目光冷冷地错开了。他毫不遮掩一身冷硬气场,一路沉默着,同她擦肩而过。被迫被这种无形却强烈的冷寒阻隔在外,就算脸上的表情相当不甘,王莉也不敢再贸然朝他走近一步。
二十分钟之前,姜浔步履匆匆踏入这家青年旅舍。那时的他刻意保持在田云逐身后几步以外的距离,眼里只看得到他仓皇逃走的消瘦背影。看着他踉踉跄跄,几次差点摔倒在地上,姜浔的脸色同将近日暮的天色一样暗沉。一股难以压制的冲动,让他渴望撕碎田云逐的伪装,毫不留情地揭开他笨拙掩饰的秘密。
可现在,他却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逃亡者。当田云逐一步一缓地从洗手间走出来,顶着一张苍白又无害的脸,怔愣又迷恋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马上试图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出来,姜浔就知道自己输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像现在这样,从四肢百骸萌生退意,急切地渴望从他身边逃开。
姜浔,你在怕什么呢?
不过短短一个星期而已,只需要等待昼夜更替七个来回。
田云逐想演就陪他演,他想玩儿也陪他玩儿。
只要一星期之后他乖乖回北京去,回去配合治疗或者安心修养。他这节突然脱轨的列车,就可以继续沿着周而复始的轨迹,运行在与他遥遥相望的祖国的最北端。就当是久违地做了一场梦,或是失足落入一片混乱的湍流。好在非常短暂,短暂到他可以轻易地抽身,风很快会卷走身上的潮湿,赤裸裸的现实也不会被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所扰乱。
姜浔在黑色出租车跟前停下来,上下摸索了两遍也没找到车钥匙。直到姜奶奶看不过去,当当当地敲着车窗提醒,姜浔才猛然从一团乱麻一样的思绪中挣扎脱身。他惊觉奶奶还在车里等他。而他自己心急火燎地追着田云逐下车时,根本就没心思去拿什么车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