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赌局

我的皇后 谢楼南 4087 字 2024-10-11

他也在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黑的重瞳中波光流溢,眼底的神色逐渐难以看懂,似悲似忧,最终却只剩下一片寂然,他轻轻点了点头:“对,我在骗你。”

即使是早就猜到,亲口听他把话说出来,耳中依然是一阵轰鸣。

早就知道他的各种异样:从天山回来后,他体内的寒毒已经化解,八年来都没有发作,自去年秋天起他却几次咳血,他推说是血气不归,只利用凶猛的药性提神,从来不给自己开调理的药方。他毫无预兆地昏倒在我面前,醒来以后身体也迟迟不见好转,甚至稍有松懈就会无缘无故地病倒。

我听了他的话,以为他还是十年时间,也相信郦铭觞的判断,以为他五年之内都会平稳。但是,我却没有想到,即使是神医,也会有失手的时候,更何况想要隐瞒病情的那个人也同样医术超群。

从来不曾在神色和话语中流露出一丝端倪,从来拿出来的都是完美的笑容,仿佛一切都好,仿佛岁月安稳。然而,却在不动声色中安排好一切,修整官制和兵制,毫不手软地击溃鞑靼,坚定地与女真结盟,安排千清监国,让炼儿临朝历练……我其实早该想到,选择这样的离去,一直都是萧焕的风格。

半年前的那一天,在那场大火烧起来之前,我收到的,是郦铭觞通过凤来阁递给我的消息。

去年秋天,在他亲征之后,我始终是放不下心,于是让慕颜托无杀在滇南一带寻找郦铭觞的踪迹,找到后就告诉他近一段时间来萧焕的情况,让他尽快回京。

那天早上,正是苏倩让人把郦铭觞带回来的消息送到我手上的时候。

如果不是忘了那根发簪,我不会在返回客栈的时候正巧撞到要把信给我的店小二,如果不是收到了这封信,我不会在其后半年里扮成任棠流落江湖。

郦铭觞那封信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可以想象他在当时的情形下有多焦急:焕儿甚危,你速离开,找碧琉璃。

碧琉璃,据说最有效的灵丹妙药,能够活死人、肉白骨,大部分人只知道碧琉璃出自海上,但是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这个东西。碧琉璃的存在,所能依凭的只有口口相传下来的传说。

郦铭觞让我找碧琉璃,那就是说,他已经无计可施。但是,他让我去找碧琉璃,那也证明,这个东西真的存在。

至于“你速离开”,如果我理解得没有错,那么就是……他怕一旦再无挂碍,萧焕会去得更快。

蹲下身,握住萧焕的手,我仰头看着他:“萧大哥,这半年来我一直在怕,我怕我哪天一觉醒来,又会看到满街的素缟,听到什么我最怕听到的消息……可是我更怕……怕我如果继续留在你身边……会不会更……”

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他仍是轻咳,推开我的手,他合了合眼,扶着廊柱就要站起,却身子一动,就倾身吐出一口血,淋漓洒在廊下的汉白玉砖上。

我吓得手脚都冰凉了,慌乱抱住他。

唇角还留着一点红痕,他没再看我,只是闭着眼,轻声咳嗽。

我再迟钝,也知道他在生气,他对我从来都是温柔忍让,即使是当初在凤来阁那段日子,他也只是若即若离,言辞再怎么严厉,眉间的意味却还是暖的,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他根本不再看我,淡漠到冰冷。

“萧大哥……”轻轻叫着他,眼前早就氤氲一片,我仰头吻住他。

他的唇是冰冷的,我撬开他的牙齿,不断深入,带着铁锈味道的咸苦在口中弥散开来,我知道,那是他的血的味道。

他似乎是想要推开我,我发疯了一样,紧紧抱住他,不停地吻,他的血晕在我的嘴唇上,和我的泪水混在一起,苦涩得几乎要渗到心底,我却一点也不想松开,只知道疯了一样地吻他。

“怎么办,”我抬起头,看着他,执拗地把早已模糊的视线对准他的眼睛,“我后悔了,怎么办?”

静静看着我,他垂下眼睫,似乎是轻叹了一声,开口,却不是向我,而是向着我的身后:“吴老板、屠先生,见笑了。”

回过头去,我的身后果然站了几个人,不但有吴子荣和屠啸,还有那个洗牌的庄丁和捧骰子的小婉。

刚才吻住萧焕的时候,我就听到背后有人靠近,估计是我们出来得太久,再加上烛火又异常熄灭,房内那几个人终于出来查看我们是不是有事了。

话虽说得抱歉,萧焕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坚决推开我,而是任我紧抱着他的身子。

暗暗松了口气,果然以萧焕的个性,是不会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太难堪的。

撞见了两个男人正在热吻,站在我们俩身后的那四个人,除了屠啸还是一脸木然之外,其余三人的脸色都颇为好看。

目光只是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泪水还没有干去,我就又笑了起来,眼睛就只看着萧焕一人:“迟帆,我错了,你让我怎么赔罪都行,只是不要不理我,我会受不了。”

边说着边回头冲吴子荣和屠啸说:“两位对不住了,迟帆身子不大舒服,我们想先回去,至于留在赌桌上的那些银票,就都是两位的了。”

吴子荣愣愣看着我和萧焕抱在一起,还没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立刻有了精神,连声说:“任公子客气了,这怎么使得?”说着怎么使得,一张微胖的脸上却冒出明显的喜意。

他今晚输了不少,再赌下去只怕会输得更多,现在一下子捡了个大便宜,当然只有高兴,没有怨懑。

屠啸还是一贯的沉稳,听后点了头,没有更多的话说。

我轻手轻脚扶起萧焕,全是百般呵护的样子:“迟帆,我送你回去,还累么?我抱你出去?”

撑着我的手站起来,萧焕没有给我留一点面子,淡淡地:“你抱不动,我还能自己走。”

身旁传来“哧”得一声笑,我恼羞成怒抬头循声看去,偷笑的居然是一直呆呆傻傻的吴子荣。

没工夫跟他计较,我一路小心扶着萧焕上车,幸亏萧焕来的时候马车是过了庄门开到庄里来的,现在就停在这座小院门口,走过去并没有几步路。

赶车的正是一身劲装的宏青,看到我和萧焕一起走出来,他脸上还没露出喜色,随即又看到了萧焕领口上的血迹,脸色一变,忙抛了马鞭迎上来。

萧焕向他摇了摇头表示无碍,我扶着他上车。

大约是来的匆忙,车内的陈设比较简单,只有一张软榻,一张小几,我扶萧焕躺下,又让他半靠在我的怀里。

他似乎是真的没力气了,合着眼任我摆弄,只是偶尔低声轻咳。到了马车的灯光里,我才看清他的脸颊几乎苍白到毫无颜色,低垂的眼睫下两团青色的暗影,倦意深沉。

低头吻了吻他的长眉,我几乎又要落泪:我真是傻子,居然能让他就这么等了我半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