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34)

池莉文集 池莉 12639 字 2024-10-11

一连三个多月,温泉夜夜起床溜到阳台去。她始终不相信事情就会这么不了了之。她常常怀着十分矛盾的心情等在楼梯口问林壮收录机追到没有?

林壮在不久之后就恢复了气宇轩昂的神气。他对温泉

说:“你以为凡事都会有结果吗?不。哦,非常感谢你的关心。”

在说后半句话的时候,林壮盯着她,眼睛像猫一样发亮。温泉以后就不好再问林壮了。

怀着秘密过日子,日子就显得很漫长。可偏偏温泉的时间那么多。在吃了午饭之后到下午做饭之前有六个小时,六个小时呆在一间无人的房子里,她不可能不乱想一气。为了抑制自己的幻想,温泉买了许多流行歌曲磁带。这些磁带多数是诉说爱的烦恼,温泉在歌声中不断看到年轻人英俊和蔼的面孔。难道她爱上了那个小偷?荒唐!她想找到他是因为他欺骗了她,我就是修管道的。

张怀雅发现了女儿的恍惚。她多次跟踪女儿,还偷偷观察了女儿的月经周期。事实证明温泉是个纯洁正派的姑娘。她和丈夫研究得出结论:这是待业的恶果。长期在家关着,待业幽闭症。

张怀雅对女儿说:“你太闷了可以适当找同学玩玩嘛。”

“找谁呢?”温泉反问。值得她找的只有那么三四个,而这几个全考上了大学。不过她仍然对母亲的放宽政策给予了应有的感谢:“谢谢妈妈了。”

张怀雅点头微笑,心里再一次说:我的女儿决不当工人,瞧她多懂礼貌。

一只大木盆里游着肥头大耳的乌鳞胖头鱼。卖鱼汉子穿着长统水靴瞪着他的鱼,嘴里含一支香烟呼呼地吸。

一般没有人买的菜温泉是不敢独自上前的,她不善于砍价也不认识秤。但母亲经常嘱咐她见了新鲜大胖头鱼就赶快买,她徘徊了一会儿,硬着头皮上前了。

“这鱼什么价?”

卖鱼汉子看了温泉一眼,不太起劲地说:“三块钱一斤。”

“是不是太贵了一点?”

“那你别处去吧。”

别处没有这么好的鱼,温泉尴尬地站了一刻,小声说那就买一条。

那汉子动作很麻利地捞起一条鱼,称的时候秤杆尾巴高高一翘,“看好了,一斤九两半,只算你一斤九两。”

温泉正要接过鱼,一只手握住了秤杆。

“等等。师傅你再称一称,拎起来,注意手指别碰了秤。”这是一个穿着时髦的姑娘。温泉认出是同学,但不知道是哪个班级的,叫什么名字。

卖鱼汉子恼火了,说:“你又不买,多管闲事。”

姑娘不慌不忙,毫无怯意,说话一字一板充满力度。

她说:“这叫打抱不平。她是我的朋友。你在骗我的朋友。”

“去去,别处玩去,我不卖了!”卖鱼汉子将鱼倒进木盆,水花溅得老高。温泉跳开了,她的同学却一动没动,任水花溅湿她的时装,她很快捞起了那条鱼。她回头对温泉笑着说:“温泉,我是王艳文呀。我们就是要买这条鱼对不对?”

卖鱼汉子吼起来:“放下!我不卖!”

温泉说:“王艳文算了。”

王艳文说:“不卖?没那么简单吧!你刚才不是已经称过了有一斤九两半吗?”王艳文突然提高了嗓门,朝市场管理员叫道:“喂,管理员,请过来一下。”

卖鱼汉子立刻软了,挤出笑容,说:“得了得了,再称称呗。”

重新过秤,那条鱼一斤半。

王艳文接过找的钱塞进温泉手心,对卖鱼汉子说:“对不起了。”

在卖鱼汉子哭笑不得的表情中,王艳文响亮地笑着挽着温泉的胳膊走了。

温泉说:“你可真行啊。”

“这就是生活。”王艳文说:“我们学生多单纯,可社会这么复杂,光是怕它不行的。”王艳文特别快活,特别喜欢笑,笑声很富有感染力。

温泉和王艳文手挽手逛了菜场,一路被王艳文逗得不停地笑。王艳文几乎知道所有待业同学的情况,就像一个一个有趣的故事,听得很开心。

在分手的时候,温泉觉得若有所失,又不好意思表露。王艳文说:“我们再约个时间玩玩好吗?”

温泉高兴地说:“好。”

个星期天,温泉参加了王艳文组织的一个聚会。聚会在一家舞厅举行。舞厅同时还经营餐馆。除了温泉之外,其他三个女同学都号称自己是待业青年俱乐部会员。但她们对温泉都非常热情友好。一个女同学的哥哥是司机,是他开车来接的温泉。温泉上车的时候知道她家里一家人准定在阳台上看她。她自己也有点吃惊,居然有“桑塔纳”小轿车来接一个待业青年去赴聚会。

“没有我们办不到的事,对吗?”王艳文总是那么活跃。

几个女孩举起盛满可口可乐的玻璃杯响应:“对!”

大家砰地干杯,嘻嘻哈哈乱笑一气。司机是个爱说笑话的小伙子。他和他妹妹搭档为大家示范各种交际舞。温泉十分感慨地发现同学们都会跳舞,只有她不会。而她还不好意思学,光站在一边看。我可真没出息!温泉心里使劲批评自己,可就是迈不开脚步。

尽管没跳舞,温泉还是很快乐。她第一次见识舞厅,第一次吃粤菜,第一次和待业的同学们畅谈今天明天和昨天。她看到了另一种生活。她从前不愿结交的粗俗的女同学其实也挺可爱。她为自己长期的偏见深感抱歉。

最后服务员送来了帐单:一百一十元人民币。

王艳文毫不在乎地付了帐。其他同学都毫不在乎。温泉却做不到。

“我要给你钱,王艳文。”

“不敢。”王艳文说,“这钱又不是我出的。”

温泉非常吃惊:“谁呢?谁会给几个待业青年提供经费?”

王艳文说:“是啊。谁为我们提供经费。一百一十块钱,一笔经费。”说完,率领几个人大笑,笑得意味深长。

温泉在下车之前说了一句很有分量的话:“王艳文,下次见面你得告诉我谁出的钱,否则我就要发恼了。”

温泉说完谁也不看赶紧跳下车,她为自己有这么大勇气激动得脸红心跳。

总之,生活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不是吗?

很快,王艳文来约温泉看电影。

影片是战争喜剧片《伦敦上空的鹰》。电影一开始,王艳文就说:“我去上个厕所。”

李志祥摸黑过来坐在王艳文座位上。温泉轻声说:“对不起,这里有人。”

李志祥亮出票,说:“我就是这座,没错。”

温泉一看李志祥,赶紧转过了脸,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李志祥低声细语仿佛很慈祥的说:“我就是修管道的,星期天玩得好吗?粤菜味道怎么样?”

一个圈套!温泉明白了。王艳文不会再回来,一伙子阴谋家。在电影院里,温泉不敢说什么也不能动。观众的笑声一浪赶一浪。温泉就像掉进陷阱的小动物,她都快要哭出声了。

“我们出去吧?”李志祥扶着温泉的胳膊,温泉毫无反抗力地随他站了起来。她觉得全影院的观众都在看她而不是在看电影。她恨不得一把甩开李志祥的手,可她深怕引起旁人的注意。

“小偷!骗子!可恶!卑鄙!”温泉索性让泪敞开流淌,“可耻!你要干什么?你偷了人家的东西还不算,还设圈套骗我。你知道我胆小,你就欺负人。你是什么人?你说!你要干什么?你骗我干什么?你说呀!”

街心公园里没有人。车辆在大街上行走不会到这儿来。整个城市灯火闪烁可只是一个背景,如果她不勇敢就没有人可以保护她。温泉奋力叫骂着,但在一棵巨大的雪松下,她仍像个幼稚的、和哥哥或者恋人吵架的女孩子。

李志祥欣赏地望着温泉,他就没见过这么单纯的姑娘。等温泉无话可骂了,只是抽泣个不停的时候,李志祥笑了。

“温泉,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志祥,管道工。就是修管道的,我没骗你。”

温泉。她想:他知道我的名字。当然,他知道。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我们去找家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坐坐好吗?你一定渴了。”

过去没人时刻注意她渴不渴,小偷也许就是会哄人。

温泉说:“不。我不渴。只希望你把一切都告诉我。希望你能坦率一些。”

李志祥发出愉快的笑声。他掏出一份过期的晚报铺在石凳上让温泉坐下,自己靠在一株树上。

“好了,擦干眼泪听我告诉你一切。”

李志祥伸手给温泉抹泪,温泉心头一跳,躲闪开了。怎么如此随便。温泉想。但她心底里是愿意有人为她擦泪的,凡是女人都有这个愿望。

“对不起。你这受了委屈爱哭的小模样真像我妹妹。”

这话真油滑,很多小说电视里面都有。温泉低着头,脚尖划拉着泥土。她不想和他针锋相对,只想知道一切。她知道了一切就走掉,再也不会理睬他。

两年前,李志祥是这片街区待业青年的头头。不仅仅是地下的,也是公开的,是派出所和街道公认的。有关待业青年的一切全是由他出面接洽和组织。

后来,李志祥的父亲去世了,他顶职参加了工作,再就很少参与待业青年的事。这

次搞林壮是王艳文再三请他出面的。

王艳文家境很苦。母亲有精神病,父亲工伤失去了双臂,哥哥小儿麻痹症,从小坐轮椅。王艳文为了满足哥哥学好外语找个案头工作的愿望,到处去做临时工。甚至清早卖菜,晚上到餐馆加夜班。她父亲则捡破烂,胸前吊个筐子,用脚捡。这样攒钱为她哥哥买了一只袖珍收录机以便他学习。林壮在外语补习夜校认识了王艳文的哥哥,十分垂涎当时还不多见的那种收录机,经常借用,后来就说不见了。说了许多赔礼道歉的话,保证马上筹钱赔偿。但林壮并没有兑现他的话,他不再上夜校。一年后他考取了大学并拥有了一部高级袖珍收录机。朋友们气愤不已,决定报复林壮,夺回收录机。李志祥既喜欢冒险又喜欢打抱不平,他就干了。

“可这是犯法。”温泉的眼泪已干,头也早就仰了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去干,只有我才有把握成功。再说我已经有工作,他们在待业,出了事,他们就没希望得到工作了。而我,最多让领导训一顿。”

“多轻松,训一顿?这可是犯法,要坐牢的。”

“厂里哪舍得我。”李志祥哈哈笑,胸有成竹地握紧双拳。“咱样样事情都会干,出一个点子替厂里赚了十几万,厂级劳模呢。”

温泉又低下了头。有人活得这么痛快,这么自信,真是的,这类青年当中为什么没有她?

“画在墙上的‘z’是什么意思?”温泉问。

“天啦,这么通俗还不明白,佐罗的代号,杀富济贫见义勇为的佐罗。骑士佐罗。”

温泉忍不住笑了。那天只有小男孩说对了。

“你笑了。好。往下我说话是不是可以更放肆一些了?”李志祥说:“是我让王艳文去菜场捕捉你的。我要感谢你守口如瓶,没有告发我。”

温泉的两条腿吊在石凳上晃荡起来,夜色还真是挺美好的。她说:

“我总觉得为了感谢我你下的功夫大太了。完全可以写封信或者根本就不理睬,因为我并不认识你,无从告发。”

“是的温泉。社会经验告诉我不应该和你见面,但我忘不了你对我说的那一句话: ‘当心,三楼的管道断了’,从来没有人这么无条件的关心我的安危,温泉,我感谢你天性中的那份善良。再说……”

“说下去。”

“算了。不说。你会生气的。”

“李志祥!”温泉脸红了,幸亏是在夜里。她在撒娇,她为自己向一个刚认识的青年撒娇而羞愧。

李志祥装做视而不见,望着远处的大街,说:“我想认识你!而且,我一直感觉你在……在”李志祥小心地选择着恰当的词语:“在希望我出现。”

温泉说:“现在我口渴了。”

“太好了,我请你喝饮料。”

他们回到电影院门前,李志祥让温泉挑选自己爱喝的饮料,温泉挑了一瓶“可乐”。

李志祥也拿了一瓶“可乐”,他们退到树的阴影里,一人咬一根吸管慢慢吮着。

“温泉,今天净是我讲话,是不是你也讲讲你的情况,否则太不公平了。”

“我,一张白纸。”

“什么经历也没有?”

“没有。”

“总有男孩追求过你吧?”

“哦李志祥。”

“看你脸都红了。十八岁的姑娘应该为没有男朋友而脸红。”

“那你一定有女朋友了。”

“当然。”

“王艳文吗?”

“不。你。像你才是朋友,艳文是情人。”

温泉不禁吐了吐舌头。新佐罗。什么都敢干什么都敢说。

温泉没带手表,她一直想着等电影散场了就回家。等到卖饮料的都推着小车离开时,温泉才觉察到电影早散场了,“呀,糟糕!”她失声叫道,顿时沮丧得不得了。温泉从来没回家这么这么晚,况且还是和一个男孩在一块,她不愿对父母撤谎。撒谎比最坏的事都坏——她从小就是受的这种教育。

“你不用撤谎也不用说实话。”李志祥告诉温泉:“你是一个大人了,应该有自己的一摊子事。”

温泉又是第一次坐在男孩的自行车后座上,因为骑得飞快,温泉不得不听李志祥的话,用手拉着他的皮带。一路上她都是热烘烘的。

温功达夫妇等女儿等到夜里十二点。上床后依然睡不着。温泉一直是个听话的、自觉守时的好孩子,她准是出什么事了。张怀雅尽管当了一辈子医生,见过了无数残酷的场面,可一想到女儿出事就受不了。

钥匙在房门锁上咔嚓一响。温功达张怀雅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温泉非常健康,春风满面。

张怀雅的气就上来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温泉瞟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两点,凌晨两点。

“对不起,妈妈。”

张怀雅瞪着女儿,希望瞪得她主动坦白出今晚的行踪。

“我

看了电影,和一个朋友讲话讲晚了一点。”温泉说完往自己房间走。

“回来!”张怀雅喝道。“请说清楚。和哪个朋友,说些什么。我明天得证实一下。”

温泉的脸苍白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温功达一般都在关键时刻加重分量。他们夫妇配合了一辈子,就这么管教孩子,显然很成功,儿子都是科级干部了。

“说吧。”温功达说,“温泉,我们是为你好。女孩子一般是不能这么晚回家的。如果你觉得我在场不好说,我走开。但你必须告诉你妈妈。”

温功达停顿了一会儿,拍拍妻子的肩,进了自己卧室并较重地关上了门。

温泉让父亲的一番话屈辱得再也忍不住眼泪,她抽泣着说:“反正我没有干坏事!我没干坏事!”

“那就说说你干的好事吧。”张怀雅泡了一杯茶,说:“妈妈有耐心等待。你应该知道我们家规矩,小孩子不能瞒着父母干什么。现在社会是那么复杂,待业青年是很容易学坏的。允许你和王艳文来往了几次,你就明显地变了。你还小,我们不怪你。可你必须告诉我们你在干什么。我们养了你就要对你负责,懂了吗?”

张怀雅一杯杯喝茶,盯着女儿。她爱自己的孩子,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女儿像尊雕塑立在那儿,她很想发狠将杯子扔过去。

温功达看母女俩僵持得厉害,只好劝妻子暂时回房间睡觉。

“你真是个没良心的孩子!”温功达对女儿说了最后一句活,扶妻子回到了房间。

温泉在客厅站了一夜,清晨时双腿一软,不由自主瘫在地上。

温功达夫妇不得不承认他们输了,女儿变了。

自从采取了晚上不让出去的管制政策后,温泉再也没出去。但李志祥是三班倒,经常白天有休息时间。他们可以在菜场见面,对于要好的年轻人来说,菜场和公园没什么两样,重要的是见面和谈话。

家庭的压力和监视反而增加了事情的神秘感。李志祥每天早上上班骑车经过买早点的温泉身边,他都要握握拳头鼓励她勇敢,吹几声行云流水的口哨示意她应该愉快。温泉领会这一切含义,她用微笑的眼神回答李志祥。谁都不知道手中端着一锅馒头的女孩正经历着激动人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