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8)

池莉文集 池莉 12988 字 2024-10-11

大人们唱了“祝你生日快乐”,寿星却无动于衷,朝阳一点也没有主人风度,自己一边 吃一边将奶油涂到每个小客人身上。有的孩子吓哭了,有的孩子却咯咯直笑,说:“还 要。”不知是谁带头,小家伙们一片声乱叫起来。

“吃。蛋刀,吃。蛋刀。”

朝阳叫得最响亮,白胖的小手招摇着,两条小腿蹬蹬蹬跑来跑去。这么多小朋友一块抢 着吃多有趣,她的高兴劲简直不知道怎么疯闹才足以表达。

赵胜天站在朋友们中间,李小兰扎条围裙靠着厨房门框,他们不时地互相对视一眼。这 快乐无比的场面真使他们心潮汹涌,感慨万千。

养一个孩子是多么艰难!李小兰的腰背还在酸痛,赵胜天的困劲还没有消失,两人都是 又黑又瘦,孩子,到现在为止,他们还没有睡过一整夜觉呢。光是泪水汗水,他们为你流了 多少!为你吃奶粉发生了好多次经济危机,最困难的那一次手里只有三毛五分钱硬币了。

养一个孩子又是多么有意思!八个月零七天,你突然十分清楚十分亲密地叫了声“爸 爸”,你把从来不哭的赵胜天一下子激动得扑沙扑沙流泪了。你爸爸结婚那天打架,你妈妈 穿着新娘婚纱骂大街,多么调皮多么轻浮多么无知多么浪漫的一对年轻人,是你默默无声地 把他们变成了稳重的成年人。从前他们不知有爱,现在他们对你对其他孩子对老人对所有人 都充满爱意充满宽容。自然,会爱的同时也会了恨。都是因为有了你,孩子。

小鬼头们精力充沛,一直闹到大蛋糕变成了粉未还不肯罢休。高山的儿子站在地毯中央 撒起了第三泡尿。同琳娜的女儿拉了大便并且一屁股坐在了屎堆上。尽管孩子不愿意,大人 们还是独断专行地结束了生日宴席。不过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次圆满的令人愉快的生日宴 会。下个月高山的儿子周岁。他邀请大家到他家去做客。他说他的设计另有一番热闹。

“别忘了日期。”

“忘不了。”赵胜天说。

送走客人,赵胜天李小兰就商量送什么礼物给高山的儿子,朝阳到那天穿什么服装去做 客并要香帮忙记住,到日子提醒一声

。香是小菊走了之后又请的小保姆。香说:“好。”

香和李小兰收拾满地狼藉。赵胜天准备到房间写作业,朝阳趴在礼品盒上睡着了,夫妻 俩把女儿轻轻移到床上。

李小兰说:“今天真累,但也很有意思。”

滴血晚霞

第一节

曾实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至少有五六年没见到过他。只是偶尔从过去的知青朋友那儿听到他的消息:曾实辞职了。曾实去深圳了。曾实去香港了。曾实去美国了。曾实身边带着个绝色情妇。曾实进入“z字族”了。“z”是私人小轿车牌照的领头字母。据说曾实在深圳拥有一辆“夏利”牌私家车。归纳一下,消息只有一个:曾实和平演变了。现在大家乐意谈这些,半谈半吹;我半信半疑地听,心如古井水,照常上班下班努力工作,跑月票带孩子,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能赚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我爷爷是我的人生榜样。他的座右铭是:弱水三千,惟取一瓢小饮。

曾实说:“我是曾实。”

“哦!”我吃了一惊。

曾实说:“我父亲自杀了。”

我大吃一惊。看了看话筒,说不出任何话来。

“一个星期前。他跳了长江大桥。你能和我去出事地点看看吗?当时我在深圳,回来他已经火化了。”

我说:“当然能。”

我和曾实认识的时候彼此都还穿着开裆裤。他父亲曾庆璜曾经是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兼班主任。我们是多年的街坊,直到一九八二年,曾庆璜当上教育局第五副局长,他们爷俩才搬出汉口南京路居仁里。

我们站在武昌桥头堡俯身往下看。柏油路上早已没有了血迹。最夺目的是路边的一株合欢树。它的形状很像一把巨大的沙滩遮阳伞。花瓣呈丝状,簇结成球,是那种娇艳的桃红色,英英艳艳开满了绿色的枝头。这是一种有灵性的树,它的羽状绿叶在暮色苍茫时分两两拢合,东方欲晓时徐徐展开。曾庆璜在一个星期前的夕阳西下时刻死在了这株合欢树下。武昌公安分局送给曾实一张现场照片,在曾庆璜肝脑涂地的尸体上洒满了鲜艳的花瓣。警察解释说那不是人洒的,是死者坠落时弹动了树枝。

曾实问我:“你知道这叫什么树吗?”

我说:“合欢树。它的花瓣风都吹得散。”

如果现实生活真像电影或者小说中的那样就好了,曾庆璜就不会枉死这一场,既然有花儿朵儿的,多半会牵出一段缠绵曲折的爱情故事来,许多人都会为他哭泣,我们的好多文学作品使人们学会了矫情而乐于接受所谓蕴意深刻的死亡。但我的老师曾庆璜肯定不是为了揭示什么特意死在合欢树下的。那天下午他乘的电车意外地坏在了桥头堡。电车只是意外。

赤日炎炎,曾实默默地站在桥头堡上。基于我对他们父子的了解,我也只好默默地陪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仇视父亲的儿子。

第二节

居仁里的老人都说要怪就怪苏玉兰。要嫁曾庆璜是苏玉兰主动的,后来离婚也是她主动。曾庆璜被划成个右派,下放了农村,苏玉兰就跟人家离了。尽管苏玉兰是居仁里长大的姑娘,人心还是都向着曾庆璜,也不顾当时的政治气候,都说苏玉兰落井下石。

苏玉兰有口难辩,希望曾庆璜能出面为她剖白一下,她说:“虽然我们在打离婚,但你作为一个有知识的人,只要还有点良心,就应该去向他们解释解释,我今后还要在居仁里做人呢。”

曾庆璜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因为你也没有对我解释清楚真正的原因!”

“至少我不是落井下石。”

“不仅仅是。”

“好吧,”苏玉兰气得咬牙切齿,说,“那我再告诉你一次:你不像个男人!虚荣,懦弱,口是心非,自私自利,我过去太幼稚无知,我现在在纠正自己的错误。”

“可笑,可笑之极!四年前发现了一个才华出众的大学生,猛迫不舍,宁愿拿出自家的房子和他结婚并生了儿子,就是因为某一天去参加了一个神秘的舞会,回来就突然看见自己丈夫一无是处了。你如果坦白真情,我就出面在居仁里为你挽回抛弃丈夫儿子的面子。”

“呸!”

苏玉兰拎起自己的藤条箱,昂首挺胸拉开家门,说了声:“你也配?”就一头冲了出去。结果不到一分钟她又回来了,她忘记了和儿子告别。

苏玉兰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就把他交给了老太婆。“我会经常来看他的。”

“不用你来看我们曾家的孩子!”老太婆说。

老太婆是曾庆璜的姑妈。一个来自湖南湘乡的孤寡老人。在曾实三岁到十五岁的日子里,老太婆既是爹又是妈,她没有让曾实变成一个孤寂古怪的孩子。

曾庆璜的确很倒霉。几年前武汉市是把他作为才子从湖南挖过来的。他在全市的重点中学一中干得十分出色。运动开始,他是主要依靠力量,他是整别人的,可没料想后来自己也成了右派。领导亲自找他谈话,说本校打右派的人太少,显示不出大家辛苦

的成绩,启发他也站出来作个深刻的思想检查,让运动取得更大的胜利。曾庆璜站出来了。他以为他不会有什么事的,可同样戴上了右派帽子,下放农村劳改。他真是冤枉。

尽管他倒了霉,而在苏玉兰方面,他赢了。他抓住那场神秘的舞会不放,使苏玉兰放弃了儿子并且将她赶出了她苏家的房子。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之间的战争远没有结束。曾庆璜发誓将来要翻身,要发达,要让苏玉兰趴着叩头请他复婚。

在去农村的前一天,曾庆璜冥思苦想了一夜,让姑妈连夜给他在半新半旧的衣服上补上了夸张的补丁,清早还赶着剃了个头,推去了潇洒的长发,很短的没有发型的平头使他看上去就是一副背时相。不过,虽然曾庆璜完全在考虑自己的前途,他也没有忘记儿子。临行前他叮嘱姑妈照管好曾实,钱不够用的时候就卖掉家具。他准备一去就苦干几年不回汉,所以他握着三岁儿子的手说:“曾实,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好久回不来。你要好好吃饭,长成个胖男孩给爸爸看。”

后来父于俩强烈对抗时,曾庆璜曾重复过这段饱含父爱的话,可曾实说他不记得了。他记得的只是父亲突然剃掉了头发,那样子很丑。三岁时他只知道美丑,八岁时他就懂得了羞耻。他冲着曾庆璜说:“我八岁时就为你羞得无地自容!”

第三节

曾实的姑奶奶目不识丁但非常有见识。她一味地溺爱曾实,还唆使他攻击企图伤害他的一切人——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如果曾实打不赢,她就鼓励地说:“打不赢咬也要咬一口。”如果曾实咬了人家还是赢不了,她就出面替曾实打。她个头瘦小,精力充沛,额头上终年扎一条藏青色的帕子。邻居有人发现她在家里教曾实如何击中人的要害部位,还弄了一条沙袋吊在厨房的梁上让年仅五岁的曾实练习拳脚。

居仁里的孩子们在很有几年的时间里饱尝了曾实的老拳。大人们拉着小孩找上门与湖南老太婆评理。老太婆一个大作揖:“对不起。对不起。我替孙子给你们赔礼。”她一个老人豁出脸皮,人家也不便再说什么。可她对人家说得头头是道:“我孙子好比一个没爹娘的孤儿,管束严了,孩子胆子太小,净躲在角落里面抹泪,他这辈子就不是个男人了。我让他懵懵懂懂,打打闹闹,由着小男孩性子玩耍,也为的是他长大成人,自己能靠自己,不觉出缺爹少妈。只求街坊们包涵一些。他再大一点,就懂事了。”

曾实在他姑奶奶的一手培养下,显示出了超过他年龄的强悍。曾实皮肤黑黑的,街坊都叫他“黑皮”。居仁里的孩子们玩什么都少不了他。没人敢提出不要他玩,而他一旦和大家玩起来,也非常乐意为大家服务,组织大家有秩序地进行游戏,还经常充当小朋友们的保护者。有一次,一个男人骑自行车碰倒了我们居仁里的一个小孩,男人没停下,曾实飞身追上自行车,在大街上将男人拉下来扯到警察亭,警察笑着拍拍曾实的头,说:“算了算了,我们只管交通。他嘛,向你们道个歉就行了。”

曾实说:“你们只管交通?那我捡到钱交给你们,你们怎么要了?”

曾实跳起身给了男人脸部一拳。在满街大人的惊讶中率领居仁里的孩子们扬长而去。

曾庆璜在农村一连两年没回武汉,在牢固地获得了贫下中农的好评之后才开始不定期回家。起初他对儿子的健康成长感到满意和高兴,很快他就发现了一种来自儿子的威胁:儿子瞧不起他。

曾庆璜每次回居仁里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裤边挽着,球鞋上有泥,扛着微驼的背,耷拉着双臂,极为小心谨慎地贴在路边走,逢人就弯腰点头,也不在乎别人的态度。

曾实在里弄玩耍,一看见父亲回来就扭头跑回家。经过了几次之后,父子俩就有了人生第一次不愉快的对话。

曾庆璜说:“曾实你干什么鬼头鬼脑的,看见了我也不叫。”

曾实说:“瞧你那样子,我看了不舒服。”

“你不舒服?我什么样子让你瞧了不舒服!”

“你不能精神点儿,弄干净一点儿吗?”

曾庆璜张着嘴,回答不出来。几年的劳动改造使他忘掉了儿子所用的词汇。他注重的是世界观的干净而不是身上有没有黄泥巴。他的灵魂深处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委屈,因而尽力装出老实接受改造的样子,以免被痛打落水狗;一方面,在农村改造之后,他又感到知识分子的确有许多缺陷和世界观的错误,而贫下中农的确是伟大的阶级,知识分子是需要改造。因此曾庆璜的外表既有人为的委琐邋遢也有真心诚意的悔过和谦卑。

“你懂个狗屁!”曾庆璜说。

曾庆璜一回来就主动打扫居仁里的公共厕所,掏堵塞的阴沟,弄得居委会非常赞赏他,再三号召居仁里其他犯过错误的人向他学习,并且每次都给他写个探亲表现鉴定带回农村。

这个“其他犯过错误的人”里头包括我爷爷。我爷爷淡然一笑,说:“如果我的职业是打扫公共厕所,我会尽力做好本职工作。不过即便我扫完了厕所也要洗干净手,换上我整整齐齐

的衣服还有皮鞋。”

我奶奶被爷爷这些话骇得够呛,一双小脚急颠颠去关大门,又急颠颠回来求爷爷少说两句。我是支持爷爷的。我为他那一头往后梳去的花白头发骄傲,为他黑亮的皮鞋、整洁的衣服而骄傲,为他每天坚持读书看报而骄傲。而他也是因为从前的错误没说清被发配在一个堤防材料仓库当门房的。他一上班就罩上一件工作服,换上球鞋,认真地工作,下了班就是本来的模样。街坊们也都挺喜欢他。

曾庆璜打扫女厕所的模样恐怕已被历史定格,居仁里没人会忘记。他一手提只铁皮水桶,一手拎把扫帚,扫帚上还挂着小铁铲;耸肩勾脑,眼睛只看着地上,鼻尖下戴只肮脏的小白口罩。“喂,有人吗——”他就这样站在女厕所门口低声下气地问。

有的时候就有一群女孩在厕所里尖叫:“别进来!别进来!”不一会女孩子们涨红着脸冲出厕所,跑出老远又回来,叫道:“右派,流氓。右派,流氓。”

终于有一次曾庆璜的这套工具失踪了。曾庆璜在家四处寻找并迁怒于他的姑妈。曾实这才说:“是我扔了。”他的姑奶奶着了急,说:“那是居委会的东西,我们赔不起。扔到哪里我去捡回来。”

曾实说:“我扔进长江了。”

曾庆璜不相信一个孩子会拖着沉重的铁桶步行四十多分钟去江边。他姑妈对他说: “曾实说得出做得出,你就依了他吧。”

“依他什么?”

“不要再去扫厕所。厕所归金老头扫。”

曾庆璜吃惊地看着姑妈和儿子,说:“这是我的事,你们也管得太宽了。”

“不要脸。”曾实说。

“你再说一遍。”

“丢人。不要脸。”

曾庆璜扬起巴掌,他姑妈挡在了曾实面前,说:“黑皮他说的实话,不是骂人。”

但是,曾庆璜很快又弄到了一套打扫厕所的工具。

第四节

现在回想起来,我们五十年代出生的这一代人的童年乃至少年时代是特别的也是很有意思的,已经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则只能说也许。不过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来者。

那时候,我们最关心的不是漂亮衣服和奶油巧克力,不是孩子们天性所喜欢的游戏场、夏令营和鲜花绿草。当地球西边的米老鼠唐老鸭为西方世界的少年儿童所心醉神迷时,我们羡慕的是王小憨。王小憨的父亲王憨子是居仁里唯一最正宗的工人阶级。家里五代人都是人力车夫。居仁里在英租界里头,所以解放以后成份普遍较高。王憨子住进居仁里是因为他有个聪明的父亲,那老爷子看在外面踩人力车既辛苦收入又不高还竞争性强,就设法投靠了居仁里的一个亲戚,每日送职员们上下班,收入非常固定。谁知到了王憨子这辈人,红旗指处乌云散,翻身做主人了。

我们从小学开始就听王憨子在台上给我们作忆苦思甜的报告,吃忆苦饭也是请王憨子的老婆来做。上语文课学到鲁迅先生的散文《一件小事》,老师举例也是举的王憨子的父亲。被鲁迅先生写进文章里歌颂是多么值得人自豪!王小憨真是自豪得不得了,脸蛋总是红扑扑的。

曾庆璜扫女厕所,我只和女孩们骂过他一次。奶奶生气说了我,我就不参加骂了。奶奶说:“人家是做好事,你们怎么能侮辱人呢?他虽然是右派,右派做好事也是应该表扬人家的。别的孩子骂就不说了,你怎么可以骂呢?”

我十分敏感,我意识到奶奶最后一句话是暗示我们家也是犯错误的人的。

曾实自他父亲扫女厕所之后就不再理睬居仁里的许多女孩。理我,还理其他两个右派的女儿。曾实比我们大几岁,常保护着我们去江边运输码头附近玩耍。荒草连天的江边到处堆着建筑材料和破烂船板,我们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就坐在那些船板上,望着浩瀚的江水想象自己可以重新选择父母。有的希望母亲是纺织女工,父亲是炼钢工人。有的愿意父母都是公社社员。也有的设计父亲拉三轮车,母亲卖冰棍。曾实说他宁可不要父母,是他姑奶奶随意摘了树上一只桃吃了就生了他。我则希望我爷爷没犯过错误,人还是现在这个人。

我们互相询问彼此的家里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共同憎恨大人们对我们支支吾吾,隐瞒历史。我说:“我最怕我爷爷犯的是生活作风错误。男女关系,最丢人。”大家一致同意我的观点。曾实说:“我爸爸是右派。政治错误。好在这点很明确。”

有个小孩说曾偷听到大人的议论,说我爷爷是有作风问题的,我低下头,眼泪一串串落到地上。

曾实说:“别听人瞎议论。一般犯了错误,组织上会下结论的。以组织结论为准。”

我说:“我要找机会问我爷爷一次。他们不能再把我当孩子哄。王小憨都已经被破例吸收为共青团员了。”

王小憨和曾实一样大。曾实说:“那没有什么了不起,革命不分先后。出身不由己,道路可以选择,毛主席都说了。关键在于将来到底谁真正能挑起革命的重担。革命是件相当艰难的事业,它不仅需要

阶级觉悟、胆量和牺牲精神,还需要有很大的学问。我看过好几本书了,毛主席很有学问。周总理他们一大批人都是留学生。王小憨成绩太差了,又不爱读书,将来是很难说的,我们应该有信心!”

晚上我把曾实的这段话写进了日记里。那时曾实十三岁。我不到十岁。我们都对中国的革命无比关心。尽管大人们给我们的履历表点上了污迹,我们却盼望着将来在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劳动人民的战争中建立功勋,以表明我们对党的赤胆忠心。

我和爷爷约好了时间去他单位吃食堂的饭。但我不是单独去的,我带曾实一块去了,我怕自己没有勇气向爷爷提问。

食堂的饭是用陶钵子蒸的,很好吃。因为太紧张,我没吃几口就肚子疼。爷爷说: “慢慢吃慢慢吃,吃完我们不着急回家,沿着江边散步看船,一直走到江汉关。”

吃完饭我们在门房里坐着。爷爷逐一检查了仓库的锁,扫干净了货场,又把他一巴掌大的门房收拾好,最后脱掉那蓝色帆布工作服,换上皮鞋,说:“走吧。”

爷爷牵着我的手,搭着曾实的肩,在江边法国梧桐的浓荫下不慌不忙往江汉关钟楼走去。

爷爷对我说:“最近我一直想有这么一个机会和你走走,聊聊。我发现你已经长大了,很关心国家大事了。那么,我们家里有些什么事你想知道,也应该让你知道了。”

一切顾虑、胆怯随着爷爷的一番话烟消云散,我挺着胸脯,觉得自己非常重要,非常受信任那感觉真是好极了。曾实要走,爷爷留住了他。说:“我很高兴你能参加我们的谈话。你是我对我的孙女说真话说实话的见证人。”

曾实顿时也容光焕发,十分郑重地点头。

就在那夭傍晚,在长江边的人行道上,我详细地知道了爷爷的历史。我爷爷读过两个大学,犯过三个错误。一是在工人运动中犯过右倾错误,二是在国共合作时犯了左倾错误,三是所谓生活作风错误,擅自和家庭出身不好的奶奶结了婚。他被降职三次并有党内记过处分,他学过化工专业和医学,一个专业都没用上。爷爷说:“我还喜欢文学,在延安时发表过十多首诗呢。”

曾实说:“结婚了就不算错误,不结婚就是打皮绊的错误。”

爷爷摸着额头大笑。说:“生命都是党的,婚姻更应该属于党,这是一个党员的标准。我当然是错误了。我是明知故错。要知道,一个人一辈子能有个好伴侣也是很不容易的,遇上了可真不愿意放弃。”

我说:“你怪别人吗?你后悔吗?让你做看门的。”

爷爷说:“我不怪谁,也不后悔。我让革命受过损失,应该受到惩罚,群众的革命行动是正确的。至于和你奶奶结婚我更是无怨无悔。看大门就看大门吧,也是革命工作。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愿流落北风中。一个人最要紧的是骨气,志气;是无私,心里无私天地宽。我活着我劳动我吃饭,绝不贪婪,古人有句话说得好:溺水三千,惟取一瓢小饮。就是这个意思。

我无法表达我当时听到爷爷这段话之后的感受。我呼吸急促,胸口胀胀的仿佛要爆炸。我模糊的泪眼看到远处的钟楼在摇晃,脚下的方块水泥板在流动。偷偷看曾实,他目光严肃,默不吭声。我觉得自己爱流泪很没出息。

后来曾实说:“我很佩服你爷爷,但换了我我决不守大门。你呢?”

我说:“我是女的,可以守大门吗?”

第五节

曾实和他父亲的矛盾终于来了一个大爆发。那天是个星期天,居仁里的一群少年在弄堂踢足球。王小憨踢不过曾实,伸手拉人,曾实摔倒,裁判判罚点球。因为王小憨是在禁区犯规。王小憨不服,打裁判,曾实便打王小憨。这天天气晴好,许多人在家门口晒太阳,看男孩子们打架,就逗着叫劲。曾实的姑奶奶抱了被子在外面晒,跟没看到一样。她知道王小憨不是孙子的对手。

王小憨很想成为曾实的对手。这一次他下死力打还咬了曾实肩膀一口。最后还是赢不了曾实,刚站起来又被曾实摔倒,一连三次都没站起来。在一旁抱着肩膀看了一会儿的王憨子悄悄走到曾实身后,猛地扳倒了曾实。曾实扭头一看铁塔似的土憨子,倔犟劲就上来了,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王憨子趁曾实没立稳,一个扫膛腿,曾实噗通一声再次摔倒。这次磕破了下巴,渗出一片血来。邻居纷纷上来劝架,王憨子手一拨,说:“老子今天就要教训教训他,也不屙泡尿照照是个什么东西,老在这居仁里王五王六的。还翻了天不成!”

王憨子这话一涉及到政治问题,邻居就讪讪退了开去。王憨子走过去用脚拨了拨躺在地上的曾实,说:“起来吧,我不打你了。你往后可得知趣些,别再欺负我家小憨。” 王憨子话音未落,曾实猴一般灵活地翻身扑上去,王憨子应声倒地,曾实眨眼就骑到了他身上。邻居们“嗬”地惊叫,又围了拢。

曾实摁住王憨子的衣领,说:“今天是王小憨先动手的。你是个大人,也先动手偷袭小孩。你们得认错!”说完就是一拳,王憨子脸一歪,大叫一声:“哎哟。”

曾实的拳头再次抡起时,他的胳膊被抓住了。曾庆璜扯过儿子,把王憨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曾庆璜揪住曾实的耳朵,命令说:“向王叔叔道歉!”

曾实说:“我没错!”

“道歉!”

“我没错!”

曾实的姑奶奶赶来了,大叫要曾庆璜放手。曾庆璜的瘦脸气得蜡黄,“你回去!别掺合!今天就必须让他道歉!平时都是你惯的他,看看惯成什么样子了,打起王叔叔来了!早知如此,我就不会从湖南把你请来!”

老太婆瞪着眼睛瞅着侄儿说不出话。她心里明白曾庆璜是被整怕了。

“道歉道歉!”曾庆璜死死揪住儿子的耳朵乱扯乱扭。曾实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突然,他胎膊一展推开了父亲。说:“曾庆璜,我操你妈!”

在邻居街坊的哄笑声中,曾实跑了。

曾实三天三夜没有回家没有到校上课。学校和居委会联合起来到处寻人。第四天人们在郑州火车站候车室找到了他。他是扒火车到郑州的,因为没带钱,已经饿得奄奄一息

苏玉兰破天荒地在大白天回到了居仁里。她一推门,迎面站着曾庆璜。

“曾庆璜,你是人还是畜生?”

“你无权向我提问,我和你没关系。”

“可你虐待我儿子。”

“我没有。我只是在管教我儿子。你管过他,教过他吗?懂得什么叫管教什么叫虐待吗?”

“你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我苏玉兰什么大世面没见过。是你不给我儿子,是你把我赶出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