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儿下放的第三年春天得屋变得极不安分老跑到巷子口掏出生殖器吓唬女人甚至目光炯炯盯着妹妹贵子辣辣取出积蓄求王贤良把得屋送到汉口六角亭精神病院她计划继续攒钱,等得屋病好之后给他娶房媳妇,没户口的农村姑娘都行王贤良说她糊涂,她说:"我一点都不糊涂,怎么地他也是个男人,我这当娘的总不能让他到世上白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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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屋住医院之后,堂屋里搭的铺拆掉了家里一宽敞,社员也学弟弟咬金带朋友来家玩耍
咬金参加工作早,又爱好文艺,就结识了一大帮吹拉弹唱的朋友,他们向他学歌,小号和胡琴,咬金自然成了领袖他很热爱他的朋友们,似乎是要借此弥补他在自己家庭长期不受重视所带来的孤寂
社员羡慕弟弟,也交了一帮朋友他有点江湖傻气,狐朋狗友都接纳他们吃酒划拳, 通宵打牌,骂娘通老子闹得天翻地覆辣辣被溺爱蒙住了眼睛,由着社员胡闹,年轻人不狂玩老了狂玩不成?所以当王贤良被吵得提个小板凳坐在大街时,辣辣还问"嫌家里冷清了?"
贵子十五岁了单薄是单薄了一些,五官倒还周正,酱黄色的皮肤也展开了,脸上铜一般黄澄澄闪光初中毕业后根本就没考高中,回家做饭了学校多半是因为可怜而不是因为及格发了她一张毕业文凭她还是依恋黑暗憎恶人类成天猫在厨房慢条斯理地给全家整治一日三餐她从不因为家里的喧闹而烦躁不安她沉默着脸,偶尔与叔叔说一两句简单的话 别的人她一概不理,眼睛永远是对事不对人
四清一晃过了十二岁生日他是最小的一个,个子却最高最壮文化大革命开始时他才一周岁,既不记得文革的暴风骤雨,又没受过致命的饥饿太太平平,温温饱饱地长大他性格中庸,不像贵子那样寡言少语,也不像几个哥哥快嘴快舌不像社员那么孝顺母亲,也不像艳春那样自私自利读书不如冬儿聪慧,也不似其他兄长姐姐们一盆浆糊待人接物虽不八面玲珑,倒也会察言观色
在社员长成了大小伙子,不好意思再陪母亲上街之后,四清就接替了哥哥辣辣为有一个白白胖胖的体面儿子搀扶着自己的胳臂非常受用
艳春正像俗语说的:因祸得福从小就生成是块小巷子女人的料,结果意外地攀了高枝几年之内,入了团又入了党,提了干,结了婚,调到县妇女联合会做了副主任说出话来一套一套,国际国内振振有词娘家是很少回来,回来母女俩总是要吵一番不过社员高中毕业待业了几天,艳春很快为弟弟找了个工作用她自己的话说:"我算对得起这个破家了!"
只有冬儿的确是个心性傲慢,格外倔强的姑娘她在三年里给家写了三封信都是春节前寄来的,全是三言两语,说是冬季上了水利,忙得不能回家过年信上面既没有称呼也不签名落款辣辣把掂念的心也渐渐硬了起来王贤良给冬儿回信时问她有没有话捎上,"有!" 辣辣说:"冬儿,你的心也太深太狠了!我再对不起你,你也是我十月怀胎,一把屎一把尿扶养大的啊!"
王贤良没有把这话捎去
辣辣家的大门向社员和咬金的朋友敞开后,辣辣获得一个亲切的尊称:胖姆妈年轻人们前前后后赶着叫胖姆妈促使辣辣仔细照了镜子,找出箱底一件十年前的衣服比试了一下 她不觉失声大笑,是胖了,她是一个胖女人了
虚胖的脸庞其实是浮肿,辣辣心里明白这是长期卖血的结果她的心怦咚怦咚乱跳起来,她可不想死,她才四十三岁,儿子一个都没成家
,孙子还一个都没抱上,苦了一辈子,为的什么?盼的就是儿孙满堂,享几天做奶奶的福呢
"臭小子们,谁有本事买一些排骨来?"辣辣装作没有看见王贤良的满脸不高兴,利用年轻人的本事为自己增加点营养在猪肉十分紧俏的年月里,谁家没个楞小子就买不着肉吃
立刻就有土匪似的小子跳出来拍胸:"胖姆妈,您就等着喝汤吧"
排骨买回来了,汤煨好了,社员都抢不着做孝子,早有人为辣辣盛上了一大海碗排骨? ?
辣辣留大家吃饭喝酒,想睡觉就给他们开地铺,喝醉了吐了,骂是骂几句,可又忙着做醒酒汤
家里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宾朋如云,丝竹悦耳,年轻人们还使辣辣学会了抽烟 辣辣和儿子的朋友们打得火热,一条街都听得见辣辣快活的放肆的笑声
一天半夜,王贤良摸到辣辣床上压住了她
"我们结婚吧"王贤良抓住嫂子的头发用力摇晃,"结婚结婚!结婚了我来治理这个家,再这样乱下去非出事不可的"
辣辣挣扎着,两只手徒劳地推着小叔子,嘴被捂在被子里只能发出鸽子一样的咕咕声
"你不答应我我就闷死你!"
被无休止的外调和无休止的家宴恼得恨不得自杀的王贤良杀气腾腾他野性勃发, 生平第一次强烈地果断地要求结婚,不是出于爱情,而是出于生存的需要
辣辣意识到小叔子真格的威胁,她奋力掀开他,跪在床上大口喘气他们瞪着大眼逼视对方,像两条火并的野狼
"我现在还是你嫂子!你这狗杂种!"
"我不管你是谁!要么和我结婚,要么拆屋分家!"
"休想拆屋!"
"结婚!"王贤良咬牙切齿地说,"那就结婚!"
呼呼的喘气声此起彼伏,辣辣忽然软了下来,细声说:"好吧"
王贤良嗤了一声,像皮球泄气的声音
"我告诉你,这么乱下去家里准会出事的你别把我哥哥的家给毁了!"
摸着黑,他们不带一点男女私情地商量了结婚的日期辣辣坚持要到汉口看得屋,然后回来结婚王贤良同意但有条件,这就是将社员和咬金的朋友统统赶出门去
辣辣说:"不能统统,疯疯颠颠的只是少数几个人"
王贤良说:"统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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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子怀孕了!
王贤良为了方便浇菜地,擅自橇开了厨房通向菜地的门,这门是贵子一年之前上锁的,她锁上门之后把钥匙扔进了公共厕所王贤良忽然推开门,贵子猝不及防地暴露在明亮的阳光里辣辣和王贤良同时发现了贵子异常的身段
辣辣连忙剥掉贵子身上的大棉袄,惊叫一声:"我的天!"
贵子已经是即将临产的肚子了
蜜蜂从敞开的门里飞进来,嗡嗡营营绕着贵子旋转,贵子用手挥赶蜜蜂,脸上是无动于衷的表情
王贤良摇头叹惜,放下水桶水瓢,独自关进了他的房间辣辣叩着房门,请他出来商量一下处理办法"晚了"王贤良好像在哭他死不开房,只说:"晚了!"
辣辣只得找来了老朱头
在提倡晚婚的号召下,沔水镇政府只给二十八岁以上的青年登记结婚贵子十六岁还差五天,是不可能合法结婚的然而只有结婚才是未婚母亲最好的出路老朱头进了家门, 只瞥了贵子一眼,拉辣辣到一边说:"只有一个办法,嫁了"
最大的困难是不知道胎儿的父亲是谁辣辣软硬兼施,加上打疲劳战的办法连续二十四小时盘问贵子,贵子就是说不出苦主她的眼睛里满是十六岁少女的诚实
"我不知道"她反复就是这句话
辣辣说:"怎么会不知道?"
贵子说:"是不知道"
辣辣和女儿打了十几个小时的哑语之后失去了耐心,不顾体面地质问:"你和哪个男人睡了你不知道?"
贵子没有脸红,她似乎不懂"睡"的含义,仍慢吞吞回答:"我不知道"
盘问进行到拂晓时,贵子坐着睡着了辣辣恨不得死揍女儿一顿,但又怕引起早产
老朱头建议由他回去他们乡下找个主儿,只要对方能容得下贵子母子,能养活她们, 不虐待她们就行
辣辣同意这三条但还是希望尽量找个健全些的人,老朱头说:"这个我当然明白 只是时间太紧迫了"
在老朱头下乡为贵子寻婆家的同时,辣辣逐一找社员和咬金的朋友谈了话
辣辣无一例外地给年轻人们当头一个下马威她脸子一绷,"好哇!欺负到胖姆妈头上了说说你们干的好事!"
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是同样的反应
"怎么啦胖姆妈?"他们全扬起一张惊诧的脸
辣辣没有办法,她想不出除了这帮年轻人,还会有谁能接近
贵子
辣辣在年轻人聚会的堂屋里拿莲刀一刀剁在桌子上
"胖姆妈今儿豁出去也要查个水落石出你们都知道贵子是从不出大门的,总是你们这些人缺德了胖姆妈还要怎么诚心待你们?你们就是这样回报胖姆妈的?"
社员关上大门血红的眼瞪着朋友,喝道:"说呀!"
年轻人们指天发誓,就差没给辣辣叩头他们自动商议出一个意见,鉴于胖姆妈受到如此沉重的伤害,鉴于好朋友的妹妹处境艰难,他们自愿每人罚款十五元,以资慰籍
能舍得钱的人自然是实在诚恳的人,那年月十五元不是个小数目,辣辣还能说什么呢?她按倒莲刀趴在桌子上伤心地哭了一通
几天后老朱头领来了一个三十来岁的瞎子
"别看他没眼睛,"老朱头向辣辣介绍了瞎子女婿说:"他比明眼人亮堂多了一年下来 ,全队户户都没进账,独他一个光棍汉分红一百多块钱"
辣辣说:"是吗?"
瞎子说:"是,是"
"那就好"辣辣说:"钱还不是主要的,主要是你要好好待我女儿她失了身子,你是个残疾,同样都是半个人,互相尊重,好好过日子就和正常人一样了"
瞎子连连点头"是这理我懂"
辣辣自己亲自动手整了一桌酒席,请媒人老朱头坐了上席王贤良不肯出来也就随他去了 全家人为贵子和瞎子吃酒贺喜老朱头牵了一对新人的手碰碰杯,说:"你们成家了" 贵子就算有夫之妇了
吃罢酒,天黑了社员挑起一担嫁妆在前头走了,后面辣辣搀着贵子,老朱头牵着瞎子 ,等这一行人出了巷子口,咬金在大门前放了一挂鞭邻居们纷纷出来看热闹,咬金回答大家: "我妹妹出嫁了"
在襄河边,辣辣递给贵子一个红布包在女儿耳边说:"这是五百块钱,好生藏着,日后自己贴着用"
这罚的五百元款子是辣辣这辈子头一次拿到的最多的钱她分文不动全给了女儿 苦命的贵子自己就是个私生子,肚子里又怀了一个私生子,一辈子恐怕也见不着亲生父亲 辣辣在贵子正要上船的那一刻搂过女儿狠劲亲了一口,黑暗中她感到了女儿温热的泪水
贵子从瞎子进门到蹋上渡船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她知道老朱头将要为她寻个人来之后,她偷偷叩响了王贤良的门
"叔叔,给我冬儿姐去封信吧"她说,可是王贤良睡着了贵子对这个世界只要一个要求,却没有任何人听见,谁也不知道她怀着怎样的心情随着一个瞎子远嫁了他乡
事情结束之后,家里倒是给冬儿去了一信一个月过去,信竟然原址无此人退了回来 冬儿离开了湖北口!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辣辣只觉一股子急火攻心, 哇地吐了一口血
一家人又张罗着寻找冬儿,王贤良又寄出了许多信件,这是因为他喜欢冬儿,而不是为了辣辣
因为贵子的事隐藏了八年之久的老朱头公开亮相,宣告了王贤良和辣辣关系的彻底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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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贵子远嫁的那一日,冬儿在武汉大学樱花盛开的长廊里浏览赏花她剪着短发,穿了件浅色细羊毛衫和牛仔布的工装裤她的双手插在裤口袋里,透过粉红的樱花, 不时看见沔水镇那黑瓦屋子,那深深的小巷和母亲兄弟姐妹们
冬儿已经是武汉大学中文系二年级的学生了
湖北口的三年农村生活是她生命中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时刻初到湖北口,她纯粹是为着逃离了家庭而欢欣继而发现生活为她打开了一扇新窗口湖北口有成千上百的知青, 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绝大多数是呆了好几年的老三届,他们是一批极有使命感的青年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在历经坎坷之后,他们依然热爱读书,关心时事冬儿很快就与他们打成了一片
冬儿不为人注意地吸收了她所向往的一切东西:读书,思考,雄辩,听音乐,写日记, 穿扎了花边的乳罩,坚持每周洗澡,每天都换内裤,等等许多知青到农村就变邋遢了,而冬儿变整洁了
了解了许多知青的家庭故事,冬儿才深刻理解了哥哥得屋串联之前发出的怒吼:这个破家里什么都没有!连个走资派都没有!她回头一看,发现得屋是回家以后疯的,而不是像大家认为的在外面疯的,她再也不会回家了
冬儿打定主意从此不再回家,所以三年里只给家里写了三封信贫下中农奇怪她为什么不回家,她说:"我是个孤儿"
她的确像个饥饿的孤儿,在农村这块土地上贪婪地吸取各种营养不管今后的历史怎样书写这场浩大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冬儿永远不会否定它
一九七七年,全国恢复高校招生制度,冬儿考上了大学她在高考时改了名字生产队的干部都是极好变通的,所以冬儿连偷偷买的退字灵都没用上她参加考试的所有证件和表格上全填写这样
的名字:净生干净地生活着的一个人对外界的疑问她一律回答:"我是个孤儿,我只有笔名"
冬儿不存在了净生又跨上了一级台阶,又一种新生活在她面前展开沔水镇在她下放那天回头一瞥中已经定格,现在是一幅发黄的旧像片了,母亲,叔叔,兄弟姐妹们在这幅旧像片中一块儿变黄变模糊了那么,现在该由她举起利刃,砍断从前
在校园的林荫道上考虑了足有一年的时光,冬儿给家里写去了一封信,和前三封信不同,不是让叔叔收信而是直接给母亲
五月的温暖的风吹进小巷深处的人家里,辣辣说:"天气这么好,你们给我买票去湖北口"
王贤良天天收到外地战友们的来信,他们都是些和王贤良一样从岗位上退下来的各级领导,退下来的原因多种多样,落寞感慨的情绪却一脉相承他们之中也有和王贤良一样不仅退了而且还不断遭到麻烦的人,这几个人很积极地替王贤良寻找侄女的下落,来信很快 其他人来信稍慢,但也陆续来齐了全家人天天晚饭前听王贤良念信,可不是大篇的悲愤抒情就是怀旧,关于冬儿的消息有的说没有,有的说你怎么只是寻找侄儿才写信来,还有的说这孩子串联到哪里去了?那人一定是把冬儿当成了得屋
辣辣没好气地对小叔子说:"多谢你的帮忙"
在她印象中,除了文化大革命,王贤良没办成过一件事看来得她亲自去找冬儿很简单,她认为只要到湖北口一打听就成,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出了什么事?去了哪儿?众人会不知道?
大家尽量打消辣辣不切实际的设想,社员借了叔叔的地图册给她看湖北口有多远 那儿不通车不通船,穷山恶水上千里路
邮递员在大门口摇铃铛,叫:"这家拿信了"辣辣说:"讨厌,又是信"
王贤良正要拆信,愣住了"别走"他叫住嫂子,"是你的信"
辣辣好奇地坐下来,让小叔子给她念她生平收到的第一封信
母亲:这是女儿我给您的最后一封信,从此之后,您就当我死了我在一年多 以前就改了名字,现在世界上没有您的那个冬儿了不必再找我
有一点我应该感谢您,这就是您给了我生命作为回报,我告诉您我考取了大 学,现在在一个遥远的城市念书,生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