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7)

池莉文集 池莉 12171 字 2024-10-11

这一夜,泽浩受到小镇人最仇视最恶毒的唾骂。他的丰功伟绩顷刻间灰飞烟灭。

青奴是外乡人,更不是年长者,也不是为娩出儿女而献身的母亲。但人们准备破例厚葬她。所有的商行都关门三天,男人们搭起两里长的大篷,宰了十头猪,忙忙碌碌做棺材、刻墓碑、做酒席和煮硬米饭。

青奴躺在堂屋正中的尸床上,胸口放了一枚防止尸体腐败的新鲜鸡蛋,头下枕着白缎子缝制的菱角形的枕头,枕头里装的是香灰。捕竹筒子是青奴生前最后一刻还抱在怀里的,人们依然将它放在青奴的臂弯,让它永远伴随她。凉爽的南风吹过堂屋,青奴的绸裙轻轻飘动,好像她随时都会醒来。青奴生前谁也不敢凑近仔细看看她的脸,她死后女人们总算如愿以偿。她们看完便用黄表纸将青奴的脸盖上,她们不希望她们的男人也有她们的这种机会。

哭灵的女人们分成两排从两边守着青奴,从堂屋一直排列到青石

板的街面上。她们面对面坐着,手掌拍地,嚎丧嚎出了青奴千般的美丽和万般的好处。她们唱着永生永世忘不了她的音容笑貌,世世代代铭记青奴的美德;她们唱:“远方的娘啊,啊啊,你的女儿长眠在这里啊,我们不能把她当作异乡人啊,我们正用最隆重的礼仪把她安葬啊

刻墓碑的石匠遇到一个难处,他去问主祭,石碑上该刻上什么尊号?

“就刻青奴两个字。”

“可是,”一辈子闯荡江湖,见过大世面的石匠说,“青奴是名讳,名讳之后呢,要不要加上夫人?我看她像个尊贵的夫人。”

“夫人是什么?”

忽然想起捕竹筒子,那上面果然是烫刻着“竹夫人”的,莫非……主祭不敢妄加猜测,他让石匠等等,赶忙去请教德先生。

德先生被镇上的突然混乱弄得惊奇迷惘,打算出去看看,主祭进门就急着问:“德先生,竹夫人是一种什么尊号?”

德先生随口说:“竹夫人么,那是一种夏天取凉的竹筒子,又有个名字叫青奴,外面大户人家的千金都用的。”

“天哪,不是人!”主祭骇得呆了。

德先生警觉起来,连连问出了什么事,问哪儿有竹夫人。主祭说不清,便带着德先生飞快赶到青奴的尸体旁。德先生看见捕竹筒子就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他不顾两厢女人的拦阻,揭开了青奴脸上的黄表纸,立刻呆住,木头人一样看着青奴的脸,很久很久,他才叫:“你!你!你叫我找得好苦……”

德先生一头扑在青奴身上。人们眼睁睁看着他的头发在一根根变白。待人们觉得一个活人不能太长久地抱着一个死人,开始劝他扶他,才发现他已经咽气了。

小镇的人们不再像从前那样天性烂漫,大大咧咧,他们产生了疑惑。这疑惑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侵染着每一颗充满好奇的心。德先生是什么人?青奴又是什么人?泽浩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各种各样虚妄的猜测在小镇上传去传来,最后竟传得人人毛骨悚然。

人们都茫然仰脸看着苍苍的天。

葬礼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停下了。几个德高望重的男人开始聚会,关在一间小屋里研讨事情的真象。镇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在小屋边坐下,默默等着结果。那间充满智慧的神秘小屋打开过两次,一次请进了石匠,一次请进了几位精明的行商。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小屋终于呀地一声又开了,屋里的人鱼贯而出,沐浴在朝阳之中。他们脸挂微笑,似乎胸有成竹,却终于没有公布研讨的结果。人们的胸膛被疑惑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石匠唾沫横飞他讲起一种下贱的女人,那种女人只要有钱,可以和任何人睡觉。听他绘声绘色的演说,有两个女人被这种闻所未闻的丑恶刺激得昏倒在地。青奴究竟是不是这种下贱女人呢?石匠没有说。但人们的疑惑毕竟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处所,由此平伏了不少。

女人们想到青奴的种种怪痹,后怕的冷汗从鬓角和着灰尘洋洋而落:青奴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在人们没完没了地猜测的时候,青奴的尸首开始腐烂。人们只得匆匆将青奴裹在草席里扛到野外的乱草岗子里埋掉了。这甚至不是镇上埋动物尸体的草岗子,而是很远很远,过了几条小河又穿了几片灌木林之后的一个长满荆棘的荒野之地。

青奴的棺材给了德先生。德先生好歹还算是个体面人。

尸首处理之后,人们动手拆了泽浩父亲的房屋,免得三十年后又有泽浩的后代带一个不寻常的女人住进来。拆屋的时候又出了一件奇事,在青奴住的那间屋里,板壁中有一只锦盒,锦盒本身就是纯银的,里面装了金钗、珍珠、红红绿绿的宝石、金戒指和手镯。人们认为,这就更说明了青奴的不同寻常。

此后,小镇的人们故意很快地忘却了这件事,外来的人哪怕从小孩口里也掏不出一个字来。男人们有男人刚开头的事业,女人们有女人刚见识的世界,他们男男女女都如痴如狂地投身到自己热衷的事中去了。

一九八七年元月武昌水果湖

你是一条河

那夜月色昏黄就在辣辣从铺着青石板的小巷穿出踏上麻石路面大街的一瞬间, 街对面的好义茶楼轰然倒塌了大地在颤抖,一股巨大的烟尘在喧嚣声中冲天而起透过鼠蹿的人们和飞舞的楼房木板,辣辣看见她丈夫仿佛自天而降,落在厅堂中央那口沸腾的开水锅中,像一条大鱼泼喇泼喇一阵乱翻,紧接着烈焰便吞没了这幢百年茶楼

当辣辣纵身冲向火海时,蒋绣金抱住了她的双脚

以沙哑嗓音唱天丐花鼓悲调而蜚声江汉平原的蒋绣金蓬头垢面躺在瓦砾中,一双戏子特有的多情秀眼哀哀地望着辣辣

辣辣愤怒地喊道:"你这个小婊子!还我丈夫!"

蒋绣金死不松手,说:"去不得,嫂子"

辣辣一边嚎叫一边奋力抽脚,结果跌倒在蒋绣金身上两人扭抱着翻滚在大街上, 一脉鲜红的血流从她们身下流出来,缓缓地在麻石上蜿蜒开去

丐水镇的居民全被这奇祸震惊了,竟然有好一刻只能呆呆地望着直到因走城串乡旋糖模而见多识广的孙怪赶到发了一声呐喊,大伙儿才一齐冲了上去

辣辣在三十岁那年成了寡妇

那时她有七个孩子最大的儿子得屋十三岁,最小的是一对花生双胞胎,男孩福子和女孩贵子,刚刚满了两周岁而她肚子里还怀着四个半月的身孕当身强力壮的王贤木在世时,辣辣从来没有想过节育的问题,她认为只有做婊子的才不愿生孩子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十一日的凌晨,丐水镇热心快肠的居民将辣辣从好义茶楼的废墟里抬回了家,她一看见七张哭哭啼啼嗷嗷待脯的小嘴便又晕死过去了

辣辣再度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趁满屋人一片忙乱办丧事,她偷偷溜出后门,爬上襄河大堤,闲逛一般跺到码头上,待四周无人,便掀起衣襟蒙住脸,一头扎进了襄河

岂不知辣辣的三女儿冬儿是个极有心窍的女孩子,她始终暗中注视着母亲的行动 当辣辣爬襄河大堤时,冬儿赶紧告诉了叔叔王贤良如果不是高度近视的王贤良在堤坡上与一头驴子相撞,辣辣根本就不可能跳下水尽管晚了一步,王贤良还是比较顺利地从襄河的旋涡中救出了嫂子

在丐水师范附属小学教书的王贤良对伏在他背上湿漉漉的嫂子说:"你怎么能这个样子呢?生命属于人只有一次呵!"

辣辣没有答理小叔子文绉绉的安慰,狠命捶了一下头,嚎啕大哭起来

关在房间里擦身子换衣服的时候,辣辣看见了自己肚脐上方的红痣她激灵一下想起了十四年前相面先生指着她这颗红痣说的一句徵言:水深火热啊 --- 你将来的丈夫一定要处处当心!当年百思不得其解的晦涩徵言今朝居然灵验了上百的人在楼上听戏, 唯独王贤木一人掉进了开水锅随即又被烈火烤干 --- 这不是命中注定又是什么?辣辣被命运力量的显示震摄住了她陷入梦一般条理紊乱的沉思中不能自拔,以至于只穿进了一只袖子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坐到汉口上来的客轮发出呜呜的长鸣自清光绪二十一年,日本三井洋行将第一艘收购鲜茧的洋船开进丐水镇之后,每晚十一点半就有一班轮船靠码头九十五年来,轮船几易其主,但它始终按时准点到达,到达时的鸣笛就成了丐水镇居民的报时钟 一般家庭都是在气笛响过之后熄灯睡觉王贤良被气笛声从繁忙中惊醒,十一点半啦,又有几个小时没见到嫂子了他撞开了房门,辣辣"哎呀'一声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掩住了胸怀 当清晨的浓雾笼罩了丐水镇时,辣辣在天主教堂附近的零落人家中寻找相面先生的屋子十四年前是姥姥将她哄骗来的,十六岁的辣辣正和王贤木等一伙男青年在扭翻身秧歌,腰上还系着腰鼓,当那个面皮青白的相面先生冰凉的长指甲触到她肚皮时,她痒得格格直笑"这是迷信"她说姥姥啪地打了她一巴掌,说:"快别瞎说,到时候吃了苦头你就笑不出来了"

由于毫不在乎,辣辣根本没去注意相面先生的家,只是路过了墙壁上爬满葱绿爬墙虎的的天主教堂才使辣辣有了个大概印象解放后,天主教堂改为丐水镇第一中学,爬墙虎早就没有了辣辣差不多要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一个早起的老婆子却告诉她没错,从前的相面先生在镇压反革命运动时给崩了

"他说反动话说台湾要反攻大陆"老婆子在慢吞吞说话的同时观察了辣辣在辣辣正要失望地离开时,老婆子说:"大姐,你的亲人还没走远呢,你不和他说几句话?"

辣辣知道她遇上了灵姑她一把攥住老婆子的手,说"让我和我丈夫说说话,求您了老神仙"

灵姑将辣辣让进家里,给她倒了一杯水,很快就招来了王贤木的亡灵老婆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慈祥的神态骤然变得冷淡,说:"他来了"

辣辣跪在灵姑膝前,叫了声:"贤木,我的夫哇!"灵姑肚子里的亡灵便呜呜痛哭夫妻俩隔着灵姑的肚皮哭诉了好一场生离死别的衷肠亡灵由于悲痛过度说得含糊不清的话全由灵姑翻译王贤木的亡灵再三叮嘱辣辣千万不可轻生,要多多保重,好好扶养孩子们人死不可复生,阳寿都是天定的只可惜我不能亲手擦干你的泪,我的妻!你只要把我的一群儿女扶养成人,我九泉之下也就暝目了灵姑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他的时间到了,阎王召他呢"辣辣一迭声呼叫丈夫,亡灵叽喱咕噜飞快说了一通就没声了灵姑又恢复了慈祥的原貌,执了辣辣的手转告亡灵临别的几句话"他说你还这么年轻,人又生得好,若有合适的就嫁了吧,只要待儿女们好就行"灵姑说:"大姐,我看你丈夫真是通情达理,依我老婆子看呢,倒是轻易不能再嫁,寡是守得苦,可也守得出女人的志气"辣辣抒出了积郁在胸的生生作疼的闷气,说:"是啊老神仙"

灵姑说:"好了回家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古今只有一个理,明白了就行了,夫妻本是同林鸟,他的大限到了让他走吧,你好好干你的明白了吗?"

辣辣明白了

灵姑说况且只要你们夫妻想说话就可以随时来,当然要保密一些,莫让政府知道

最后辣辣付了灵姑五毛钱出门时大雾正在消散,辣辣感到人轻松多了

辣辣终于迈出了房门她梳好了头发,穿了身素净衣服,用一条手帕扎着额头以制止那难以忍受的头痛他问小叔子:"得屋他们还好吧?吃饱饭了吗?"在得到了王贤良肯定的答复后,她去吃了饭,上了厕所然后逐个为七个孩子的鞋面缝上了带孝的白棉布

六四年的丐水镇还是个古道热肠的镇子王贤木的惨死轰动了全镇,居民们无不唏嘘他们扶老携幼来看望辣辣及其孩子,有钱捐钱,有力出力辣辣领着一排七个孩子不住地向人们磕头短短三天,众人集的资就足可以办上一个排场的丧事了于是,大门口的场子上扯起了油布大篷,垒起了两口灶,借来了餐馆的桌子条凳灶上高耸的蒸笼里永远腾腾地冒着热气,帮忙的人们终日开着流水席门上贴了蓝底白字的白喜事对联,街坊的小孩子们窜来窜去东放一个炮西挂一串鞭

至今辣辣还觉得非常庆幸的是那时火葬还没有在丐水镇推广,王贤木虽然尸首不全却睡上了薄木棺材,安然入土出葬那天走的是大街那天天空晴朗,干冷愈显得红缎子棺罩色彩斑斓,富贵堂皇辣辣率众儿女三步一跪,九步一叩,哭声震天码头工会的铜管乐队全体出动,为本队失去一名优秀的小号手长久地吹奏民间哀乐当送葬队伍经过好义茶楼原址时,蒋绣金披麻戴孝前来奔丧全然不顾鞭炮烧灼了她的衣服蒋绣金选择这种方式不是为了出风头,实在是出于无奈,因为只在这种时刻辣辣才不便母老虎似的驱逐她

这一天丐水镇万人空巷,居民们挤在大街两边引颈观看啧啧连声夸奖辣辣一个寡妇人家居然把丈夫的丧事办得如此热闹从王贤木角度来说,人死了能这样送终也死得值了

下葬回来有十五桌冥席等待着客人们辣辣坐在堂屋里守着丈夫的灵位吃酒的人们逐渐热闹了起来,七个孩子也都吃得红光满面,辣辣明白丈夫是彻底地走了事情办完了, 该清清场子,归还餐馆的家伙了

铜管乐队的乐手们清一色是五大三粗的码头工人,吃完了酒,不敢直接向辣辣告辞, 生怕双方又触景生情,于是就在大门口吹奏了几支意气风发的曲子,意在鼓励王贤木的未亡人他们推开堆着残羹剩酒的桌子,在满是肉骨鱼刺的地上迈着进行曲的步伐走来走去, 吹奏了,和

辣辣走出堂屋,靠着门框,向大伙露出了她丈夫死后的第一个微笑以表示她深深的谢意

因为手里还有办丧事剩余的几十块钱,没有丈夫的日子很快就适应了冬天已经来到,辣辣赶紧给七个孩子拆旧缝新,准备过冬的棉衣

镇民政局的一个干部由居委会组长陪同来问辣辣是否愿意参加工作?辣辣反问假使参加的话每月薪水多少?干部详细地给她介绍了工厂的情况辣辣说:"我是寡妇人家,能照顾照顾不从青工作起吗?"

干部笑了,说:"学技术的级别是任何人都不能跳越的"

辣辣也笑了,"那我不参加"

干部很负责地问:"你不工作怎么生活?"

辣辣说:"嗨,在丐水镇,只要勤快还能饿死?"

丐水镇的确是一方饿不死人的土地,它靠着襄河大码头,卖给江西景德镇烧瓷器的原料,卖给苏杭人蚕茧,卖莲米卖麻卖竹蔑器卖芦席买卖是商人的事,加工活可就是全镇居民的事了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丐水镇就已经普及了家庭加工厂

辣辣选择了三种加工活:剁莲子,搓麻绳,拣猪毛这些加工活都是一种类型:将粗糙的半成品加工成精细一些的半成品多做多得,按劳付酬

得屋艳春放学回家,一见地上堆着几十斤莲子,两担麻和一大筐猪毛就叫了起来 :"呕,见了鬼!"

辣辣噼啪一人一巴掌,说:"都听着,谁不愿意做活谁就别吃饭"

冬儿说:"我们做的"

就在这个时候,冬儿还是母亲最贴心的小棉袄在冬儿的带头作用下,孩子们都围了过来,听候母亲的分工

剁莲子是艳春和冬儿的事,这活需要灵巧的手指和一定的智慧,加上还须使用锋利的莲刀,太小的孩子成不了事搓麻绳简单但需要手掌有劲,得屋自然就是干这个了老四社员六岁半,老五咬金四岁多,两个调皮男孩的工作是拣猪毛,分门别类拣出白色,黑色和黄色的这活计有点类似游戏,辣辣觉得对于社员和咬金来说没有什么坏处,又做了游戏又赚了钱,一举两得她没料到的是,四岁多的咬金居然还认不清黑白,拧住耳朵教了几十次总算教会了

艳春拣了一把小巧玲珑的莲刀,将笨重的留给了冬儿,背着母亲掐紫了冬儿的腮帮, 说:"你这个讨好卖乖的小婊子"

得屋趁艳春上厕所的机会问冬儿是否要他替她报仇?冬儿说不要艳春在外面偷听到了,向得屋大打出手得屋虽是兄长,却远不如

艳春凶蛮,辣辣出面镇压了这场斗殴,以冬儿为榜样给每个孩子的活计下了定量得屋每日搓五十尺麻绳艳春每日剁六升莲米 --- 清早一升之后去上学,放午学回家剁两升后吃饭,晚饭后剁三升才准写作业冬儿的量稍少一些, 但她必须时常照顾双胞胎

辣辣是总工头,也是勤劳的表率她不时在孩子们耳边大声提醒:"要保质保量!质量不行是要罚跪的!"

十来天熬过去,得屋一手的血泡变成了茧子,艳春和冬儿割伤的手指头也渐渐愈合, 除了两个小家伙懵懵懂懂需要经常敲打之外,三个大孩子只是有点勾心斗角人大了就会勾心斗角,没什么可注意的,只要出得了活计就好

日子一长,送交了一批货,钱就拿回来了莲米破碎率比厂家预计的要低,加上辣辣往莲米里喷了一杯水,因此家里便扣留了一升最完整无损的饱满莲米

每当拿了钱,辣辣就买一整根猪的脊椎骨煨一大沙罐汤,让全家饱喝一顿丐水镇的传统名汤 --- 龙骨汤,每两月一次的喝汤又促进了孩子们干活的积极性,良性循环很快就形成了

只要是月光皎洁的夜晚,辣辣就吹熄煤油灯,全家搬着家伙到大门口做活直做到襄河上的客船到岸

从邻家屋顶那深绿色瓦松里升起的月亮静夜中的笃的笃剁莲子的声音那讲不完的鬼故事里夹杂着母亲粗鲁的喝斥手腕永远的酸痛和对轮船气笛声暗暗的热切的期待 ----- 这便是辣辣的五个孩子共同而特有的童年

平静的守寡生活只过了一个月一个月后的夜半三更,辣辣的窗户被神秘地敲响 头几夜辣辣根本不予理睬,可后来敲窗声非但没灰心而去,反而越来越响辣辣这才恼火地起了床

"敲什么敲?窗户都敲坏了!整条街都吵醒了?"

外面的人说:"没办法,你睡得好死"

辣辣说:"哦,是老李呀有事吗?"

老李是粮店的普通职工,平日老穿件四个口袋的中山服,打扮得象个干部辣辣做大姑娘的时候就在他手里买米,那时候他光用贼一样的眼睛偷瞥她辣辣出嫁后去买米,他就趁交接钱票的一刹那碰碰她的手六一年丐水镇的居民饿得上襄河堤剥树皮吃的时候,老李给辣辣送来了十五斤大米和一棵包菜辣辣怀里正抱着奄奄一息的咬金,可怜一周岁的孩子还没吃过一口米饭辣辣笑笑,收下了礼物老李以为王贤木不在家,正要动手,王贤木的声音从后门口传来:"辣辣,谁来了?"

辣辣说:"不相干的过路人"

王贤木说:"干什么呢?"

"讨点饭吃"辣辣推走老李老李说:"说个时候还我米袋子,说个时候还我米袋子"

辣辣说:"今夜里襄河边上还你米袋子"

后来,老李又偷偷送了两次米,辣辣都是在深夜的襄河边还了他的米袋子王贤木下了趟汉口,弄回了一担烂菜叶子和米面辣辣就告诉老李不要再送了,家里有了老李以为他们有了肉体关系当然可以嘻皮笑脸,就说:

"我偏要送呢"

辣辣说:"那你就送吧还你米袋子的肯定是贤木"

老李就没再送任何东西

辣辣怀孕后明白孩子是老李的,就背地里寻了偏方打胎别人一吃就灵的药偏偏辣辣吃了没动静急得她又去寻别的方子双胞胎就在辣辣不断喝各种打胎药的同时长成落地了

贵子两斤半,福子才两斤三两,合起来没人家一个婴儿重,生下来都睁着眼睛但不会哭,肤色就和汤药同样的酱黄孩子满月后,老李几次三番到门前试试探探,辣辣瞅准他,当头泼了一盆双胞胎的洗尿布水从此,老李便消声匿迹了

尽管事情过去了三年,老李却还象昨天和辣辣睡过觉一样用理所当然的口气对她说话男人一旦搞了某个女人好象就拥有了某种权利一样,辣辣气忿不过的就是这个她故意又问了一遍:"你有什么事?"她知道老李会回答什么,她正等着他上圈套

老李说:"让我进屋说好不好?"

辣辣说:"那不成先说有什么事?"

老李说:"你现在需不需要米?"

辣辣冷笑了,"需要呀"

"我已经送来了"

辣辣吱呀开了门她看见一辆自行车停在她门口,后架上放着一袋米她过去掂了掂,老李说:"六十斤"辣辣说:"大方了点儿"

辣辣让老李站好别动,她嗨地一声抱起米袋,用牙齿嗤嗤扯断扎口的绳子,围绕着老李倒掉了米,将口袋往老李脚背上一扔,说:"滚!"

老李站在大米的圆圈中央,气得发抖半天才说出话来"臭婊子!你以为我是找你干事来了?我来看我的孩子的,那双胞胎 ----"

"呸!放你祖宗的狗屁!"辣辣很神气地叉着腰,说:"老娘办法多得很,还会让你真正占到便宜不成?也不摸摸后脑勺好好想想!"

老李从喉管里

挤出了几声吭哧,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走了辣辣说:"嗨,你的米袋子"

辣辣回到屋里拍醒了得屋和艳春,吩咐他们拿上扫帚撮箕和米桶,把门口的米弄回来两个孩子睡得迷蒙,问:"哪儿来的米?"辣辣说:"天上掉下来的米!去!弄回来就得了"

冬儿出现在母亲面前时像个幽灵,把辣辣吓了一跳三年的饥饿使八岁多的冬儿只有五六岁小孩那么高她穿着姐姐传给她的夹袄,夹袄长及小腿,摞满蓝色和深灰色的补丁 她一双冷冽的大眼睛活象个看穿妇人心的八十岁的老巫婆她说:"妈妈,我们不要那臭米"

辣辣简直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