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4)

池莉文集 池莉 12388 字 2024-10-11

赵武装说:“现在可以说你们幼稚了吧?赶紧工作吧!”

老何背起喷雾器不由分说地将肖志平家里大肆消毒。小刘给女人两只采粪样的小纸 盒,要求她和孩子解一点大便装在里头。女人说:“屙不出来。”

小刘说:“那是不行的!”

女人哀求说:“实在屙不出来。”

小刘说:“想一点办法!”

女人的倔强劲上来了,说:“这又不是别的什么事情,可以想办法的。”

小刘说:“哎,我们找你爱人都找了一夜了,送医送药上门,你还这态度?大便去!”

女人哭了起来,叫道:“说这样一些话做什么?屙不出来就是屙不出来。我们又没 有病,又没有麻烦你来给我们检查,做什么像讨债的。”

我和秦静都跑过来帮助小刘。我说:“你这个女人好不懂事。你不配合,耽误的是 你爱人。他现在分分秒秒都有生命危险。”

女人一听,呜呜地大哭起来,说:“医生,你们快去救他吧。”

我说:“还哭什么?快去上厕所呀!”

秦静和小刘帮腔说:“是啊是啊。”

女人抱起孩子,提着裤子跑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两只采样盒来送给小刘。小刘说: “说拉不出来的,怎么还是拉出来了?只要人是活的,就还是可以想办法的吧。”赵武 装说:“好了,小刘。赶紧上车吧。”

到了车上,赵武装又开始教导我们,他说:“好家伙,说你们幼稚吧,你们也够得 理不饶人的了。要学会见好就收,拿到粪样就算了,你要是非得讨回道理不可,那你态 度不好的名声可就出去了。”

小刘说:“哦,当医生的就该倒霉一些。”

秦静说:“好了。我们现在应该操心肖志平到底在不在单身宿舍的问题了。”

赵武装肯定地说:“在。”

秦静说:“何以见得?”

赵武装说:“事不过三。老天不会饿死瞎眼雀。柳暗花明又一村。物极必反。他要 再不在,我看我们总得累死或者饿死个把人了。”

道理果然是这样的。肖志平在单身宿舍,正呼呼大睡。我们把他叫醒。问:“你的 病好了吗?”

肖志平说:“没有。拉肚子拉得更厉害了,人一起身就打晃。什么医生,连一个拉 肚子都治不好?”但他看上去情况并不是很差。

我戴上大口罩,拉低帽檐遮住光滑的额头,以老大夫的口气训斥肖志平说:“还怪 医生!为了你,我们都跑了一夜了。你呢?你怎么回事?看病的时候干嘛不写清楚臭塘 村甲还是乙?干嘛好好地不在家里睡觉?你要知道你做得非常不好!知道吗?”

肖志平顿时老实了,他答:“知道。”

我们把肖志平带上了救护车。小刘喝令宿舍其他人去留大便,老何大肆消毒房间内 外。初战终于告捷,赵武装问秦静:“还要走着瞧吗?”

秦静只望着赵武装笑了笑,累得再也无力辩论。我们相互依靠着进入了昏昏的半睡 眠状态。

回到防疫站,旭日在东升。雨过天青,一切依旧。防疫站大门口的小车一辆都没有 了。昨夜就像一场梦。要不是闻达走了出来,在台阶上张开双臂迎接我们的话,我真的 会以为是一场梦的。

10

一阵扑鼻的饭菜香味把我从熟睡中引诱出来。我睁开眼睛,定了定神才发现我睡在 大办公室的小套间。小套间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值班房,里头挤了四张高低床。睡了 八个昨夜一宿上班的女职工。只有秦静起床了,她把餐车推了进来,自己已经打一碗饭 菜在吃,她故意坐在我的床沿上,一边吃一边将碗凑近我的鼻子晃一晃。碗里是红红的 粉蒸肉和青青的黄瓜丝。趁她不备,我用手指从她碗里抢了一片粉蒸肉扔进了嘴里,我 满口生香,那香啊,是我有生以来不曾品尝过的鲜美。我怀疑地说:“这是医院食堂做 的菜吗?”秦静说:“我也表示怀疑,但问题是正是他们做的。”

我说:“我决心今后一定要在这个食堂吃下去。”

我们俩这么一咋呼,大家都陆续地醒来了。都纷纷地吸鼻子说香。老大夫们比较清 醒,说:“哪里是食堂提高了水平,是你们饿了。你们从来都没有这样饿过的,当然香 了。”

秦静说:“不是不是。现在就是比平常不一样。院长在食堂督阵啊,你们出去看看 我们站啊,一切都变了样。一夜之间,万象更新了。”

秦静也是一夜之间万象更新的模样,她变成一个开朗快乐的姑娘。她让大家吃惊得 面面相觑。

我们理想中的紫外线室已经有了,昨夜里我们外出用过的所有东西都在紫外线室里 消毒。大厅里整齐地挂着一套套崭新的消毒隔离服,地上是一排排崭新的油亮的齐膝的 长筒橡胶靴。仅半天的时间,整个防疫站旧貌换新颜,这简直比神话还不可想象。

闻达醒目地穿着一双油亮的长筒胶靴,仅看下面,他拥有的是一双神气的骑兵军官 的腿。他说:“你们看怎么样啊?”

大家说:“好啊。这还有什么话说啊。但是我们怎么感到跟幻觉一样啊?中国的事 情哪有办得这么快的呀?”

闻达也是一夜没有睡觉,但他精神矍铄,气色明朗,一双眼睛精光发亮,居然也有 了几分气宇轩昂的样子。闻达挺胸叉腰说:“中国办事当然可以很快。就看是什么事情。 清晨我就访视了肖志平又去了臭塘乙村一趟,那里还有五个病人,霍乱正在那里传播, 情况十分危急。我们今天就必须封锁疫点,紧急行动小组一个汇报,指挥部立刻就发出 了紧急文件,所有的部门单位全都大开绿灯,特事特办。这不就成了吗?我不是一向地 告诉你们,我们的事业是非常重要的事业,你们总是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现在你们看 看吧!”

大家都叽叽喳喳地笑。我冒冒失失地说:“闻主任,其实您还是很有风度嘛。”我 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个老大夫打了一巴掌。

闻达说:“你不要打她。她这是在夸奖我。我本来就是一个很有风度的人嘛。”

我更冒失地溜出了一句:“那您为什么要穿两只不同的皮鞋呢?换一双新皮鞋呀。”

闻达的脸红了,讷讷地说:“是吗?是两只不同的皮鞋吗?我怎么不知道?”

老大夫们又赶紧出来打圆场。说:“闻主任,别理会这些小丫头,你给她们一点颜 色她就开染坊。”

闻达咕噜着说了一句什么,好像是找了一个什么借口,说着就走了。老大夫们警告 我说:“年轻人,开玩笑一定要注意分寸。你说闻达什么都行,就是别提他的个人私事 和家庭问题。他怕老婆怕得大气都不敢在她面前出。所以谁挑他这根筋,他就发恼,那 可是不给一点面子的。幸亏现

在他的心情格外地好。否则,你会吃不了兜着走。”

我们大家正说话,闻达的妻子从大门里进来了。认识她的老大夫们赶紧迎上去与她 打招呼,请她坐下喝饮料。她彬彬有礼地应酬说:“不了。你们这么忙,我就不坐了。 我只是给老闻送一点日常衣物来。”

闻达见了他的妻子,大口大气地说:“你来干什么?我很忙啊!”

他的妻子说:“我知道。”

闻达说:“知道还来干什么?我的衣物够用了。”

他的妻子朝我们笑笑说:“你看你这个人,牙刷牙膏毛巾都没有带嘛。好了,我不 打搅你了。你们大家忙,我走了。”

闻达很神气地对他妻子的嗯哼了一声,一步都没有送,打发走了他的老婆,又忙自 己的去了。

我说:“看这样子,他老婆哪里敢扔他的皮鞋?”

秦静说:“我也这么想。”

我们站的老大夫们一个个都语塞了,大惑不解地说:

“是啊。可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闻达这么对待他老婆。这两口子在玩什么把戏呢?”

闻达突然地又出现在大厅里,吼叫说:“你们还在这里嘀咕什么?女同志应该有意 识地克服喜欢嘀咕的毛病。现在你们赶紧去做准备工作。下午三点开大会,我将宣布封 锁疫点的决定以及布置具体工作。”

不说别的,光听“封锁”这个词,我都觉得够刺激的。我们将封锁他们!

我、秦静、赵武装根本就没有赶回家去收拾衣物什么的,我们就在附近的商店里买 了日常用品,然后凑在一起谈心。

赵武装说:“八年了。我等了八年了。我们终于要像模像样,真刀真枪地大干一场 了。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够有效地控制霍乱的传播,将它彻底消灭在臭塘乙村。然后我将 写出漂亮的流行病学调查报告,寄给世界卫生组织。然后,我将会被邀请参加世界卫生 组织年会或者其他的专业学术会议。我将再申请去大学进修,将来——”赵武装越说越 出神,即兴地勾画起他一生的蓝图来。

我说:“做你的好梦吧。”

秦静很不满意我打断赵武装,她说:“你何以见得他是在做梦?”

一觉醒来,我发现秦静对赵武装的态度已经公然改变。我说:“秦静什么时候站在 赵大夫一边了?这可是稀罕事。”

秦静恼羞成怒地狠狠掐了我一把。秦静掐我的时候才发现闻达就站在我们的身后。 秦静的脸红得发了紫。但是闻达对秦静的害羞神态好像没有什么感觉。闻达只是对赵武 装的话有极大的兴趣。他认真地插话了,说:“做梦也没有什么不好。其实人生就是一 场梦。你不做这种梦就会做那种梦。与其随波逐流,不如选择一个自己的梦想。有时候 一个人坚持做梦,梦想可以成真。”闻达脸上的线条柔和地舒展开来,说话极富人情味, 好像很愿意参与我们的谈心。

我们三个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都希望他能够敞开 心扉说下去。我谦恭地引诱道:“梦想可以成真吗?您有体会吗?”

闻达说:“当然。我就是这样的。我年轻的时候遇上一次鼠疫,现在又遇上了一次 霍乱。我一直在研究许多种传染病,我相信将来还会有奇迹发生的。”

至少我们三个人相信现在有一桩奇迹正在发生。我们从来不知道闻达曾经遭遇过鼠 疫疫情。闻达个人的故事,在我们站里永远存在于传说之中。他的眼睛永远严厉而冰冷, 游离在他自己躯壳之外,更游离在大众的世俗生活之外。谁都不可能与他谈心。在这个 时刻,闻达却主动地谈起了他的往事。这是夏日宁静而情懒的午后,我们四个人坐在防 疫站后面的葡萄架下面。透过铁栅栏,看得见一辆设备齐全的白色新防疫车泊在那儿。 这车是我们昨天晚上梦想的,此刻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它像一个实现了的神话为我们 营造着非凡的气氛。

秦静用她从来没有过的敬重对闻达说:“闻主任,我从课本上只知道我国消灭了鼠 疫。您能够给讲详细一点吗?”

闻达说:“那是一九五二年,在黑龙江的甘南县突然发生大量的肺炎病人。但是传 播之迅猛,死亡率之高震惊了卫生部和政务院。那时候我可能比你们现在还年轻一点, 在印度尼西亚学的就是卫生防疫,回国就直接插班到大学卫生系学习。消息传来,我立 刻报名去了疫区,一去我就发现那是鼠疫,非常典型的鼠疫。我提出了对疫区实行紧急 处理的流行病防治方案,划出了半径为十公里的警戒圈,在警戒圈里再划大隔离圈,大 隔离圈内再划小隔离圈,一层层地进行检疫和预防接种。我们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后来 我光荣地被特邀出席了世界卫生组织的年会。”

我说:“听说您当年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还穿着乳白色的皮鞋?”

闻达呵呵笑了。他说:“谈不上风度翩翩吧。不过的确是非常神气,我的妻子就是 那个时候看上我的。”

闻达居然还谈到了他的妻子。这使我们禁不住

去瞟他的皮鞋。我正在转动脑筋想把 话题进一步引向深入,赵武装阻拦了我。秦静说:“后来呢?闻主任。”

闻达说:“后来就是今天了,我又抓住霍乱了。我一定会战胜它的。你们相信吗?”

我们说:“相信。”

我说:“闻主任,后来您和您妻子的故事呢?”

闻达一下子就变了脸,说:“你呀,怎么像一个家庭妇女,喜欢打听这样的一些事 情。这样下去没有出息的。”

闻达的话说重就重,我一下子被砸得愣在了那儿。秦静说:“闻主任,有一个问题 您可以回答我吗?为什么我们的教科书上一提鼠疫霍乱天花就说消灭了?”

闻达对赵武装说:“秦静不错。她爱学习。你要好好对待她。”

闻达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使秦静吃惊得大眼圆睁,秦静用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赵 武装非常意外,傻笑着不住地点头。闻达却又没有把话接着说下去,他还是只对疫情有 兴趣,他说:“说消灭了也没有什么不对。上次的鼠疫,我们就是把它消灭了。这次的 霍乱,我们也一定能够把它消灭,对于消灭,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不管什么课本什么书, 它说消灭了,我们可以理解成这一次消灭了。这一次不是永远。要记住,微生物与我们 同在这个生活空间,它们无孔不入,它们的繁殖,变异是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一旦 为它们提供了外因,立刻就会造成发病。说消灭不重要,怎么理解消灭很重要。我们流 行病医生应该有自己的理解。懂吗?”

秦静说:“懂了。”

闻达说:“很好。”闻达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看手表,恢复了平常的严厉和冰冷, 站起来匆匆地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甩着指头警告我说:“进封锁区是不准带书包括教 科书的,到时候没有抄的机会的,给带菌者开药可是一定要写拉丁文的。所以你要抓紧 一点一滴的时间把拉丁文学好。”说完扭头就走了。

我冲着闻达的背影说:“是秦静喜欢带书。你弄错了。”

秦静说:“是我是我。我委屈你了。”

我说:“不要与我这个家庭妇女说话好不好?”

秦静说:“但是我当然可以不要书而流利地开处方。”

我说:“谁又不能够呢?还以为我真的是家庭妇女不成?”

赵武装说:“别与秦静计较了,我也给你赔个不是行不行?”

我说:“你们倒越发像真的了。”

秦静自然是又与我扭成一团。赵武装在一旁不知帮谁才是好。在这个宁静而又慵懒 的午后,在封锁疫点的前夕,我度过了青年时代最后一段有趣的时光。后来就再也没有 兴趣与伙伴逗笑说傻话了。

在大会召开之前,我一直趴在办公桌上练习新霉素和磺胺眯的拉丁文写法。秦静不 见了,她不用练习。从这天下午起,她不再与我如影随形。

11

晚饭异常地丰盛。还是由食堂送到我们站里来的。荤菜有红烧肉、糖醋带鱼,蔬菜 有冬瓜、豆角,豆制品有家常豆腐、干子炒榨菜,汤有丝瓜鸡蛋汤。二号病疫区处理现 场指挥部的领导同志都来了。与我们一同在大会议室吃饭。以汤代酒为我们壮行。

六点整,总指挥长挥动了一下小红旗,说了一声:出发,总指挥长是副市长,大家 总也没有记住他的姓氏。不过这倒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感觉到副市长和蔼可亲,一声: “出发”也吼得很有气势。一个副市长亲临现场,无论如何都能够说明我们事业的重要 性和伟大性。大家看上去自我感觉都比较膨胀,个个笑逐颜开,跃跃欲试。不由自主地 就把巴掌都拍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