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毛的婚姻总是给我一种虚假感和飘浮感。而我的感受自然是来源于大毛。 在他即将结婚的前夕,他和我在王府井书店里谈了许久的话,却一句也没有谈到 他的女朋友和婚姻。我相信,一般来说,那个时候他应该与女朋友交往很深了并 正处在结婚的筹备过程中。后来,大毛也没有把他的婚姻当作一件比较重要的事 情告诉我。好像是在一次有很多同学聚会的场合下,他与大家开玩笑顺口说了一 声“我老婆”什么的。说这个词的时候他的眼睛找到了我,这就算通知我了。我 结婚的时候,黄凯旋他们来祝贺,从黄凯旋口里我才知道大毛正在打离婚。几年 后我在珠海见到大毛。我们几个武汉老乡在一个渔村吃海鲜的时候,我这才知道 他已经第二次结婚。
大家都说大毛的老婆非常年轻漂亮。当时他的老婆回他的家乡长春生孩子去 了。又过了几年,大毛在德国轻描淡写地回答说,他的老婆在美国念书。如果把 大毛比作长江上的一艘船,他的婚姻就好比船尾的一条鱼,他们同在一条河流里 生活,那条鱼却总是游动在他的身体之外。我没有真实地看见过大毛的任何一个 妻子,也没有真实地走进过他那种婚姻意义上的家庭。我再没有见到过对自己的 婚姻这么心不在焉的男人了。可是黄凯旋认定只有大毛才不枉活了一次。我把黄 凯旋的评价转告过大毛,大毛说:他知道什么!
有一次,我去深圳参加一个进口医疗器械观摩会,黄凯旋背着我把我的行程 告诉了大毛。我在机场的出口处意外地收到了大毛迎接我的大大的一束鲜花。这 是我人生的第一束美丽鲜花。中国女人过去是没有人送鲜花的。因此我相信改革 开放之后的中国女人都容易被鲜花打倒。反正我被打倒了。这意外之喜让我高兴 得头昏目眩,也足够让我在短短几天里做一个懂事的乖乖女孩,一会儿被大毛带 到拙劣虚假的民俗文化村去游览,一会儿又被带到天安大厦的顶楼滑冰场去滑冰。 在这个过程中,大毛有机会充分地不露山水地表现他的经济实力。我踉踉跄跄滑 冰的时候,他坐在冰场旁边的咖啡厅里悠然地喝咖啡,就那么看着我。我从他的 神态里抓住了他报复后的满足,也许是他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他的神态分明 在告诉我,告诉所有人,告诉这个世界,他不再是那个硬着头皮要给女同学买真 丝手绢的大毛了!我没有戳穿他,当然。
大毛脸上罩一只宽大的变色眼镜,穿着梦特娇t恤,戴着浪琴手表,在宽敞平 坦的镶着绿化带的深南大道上开着矫健的奔驰小轿车。大毛彻底地脱胎换骨了。 阔气又潇洒了。不再是我二十岁遇到的那个把草绳系在腰间取暖的大毛了。崭新 的现代化城市童话一般地在我们眼前掠过,是大毛这种派头的人最好的人生背景。
大毛说:多棒啊!你难道不动心吗?
我说:动心埃
大毛说:那就来吧。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涌进深圳埃我无声地笑了,我缓 缓地摇了摇头。
大毛说:担心什么呢?有我埃我可以把你的户口弄来的。你在深圳每个月至 少可以有三千块钱的收入,是你现在的多少倍啊!而且这里是海洋性气候,四季 如春埃我当然还是没有去深圳。
后来,大毛很是无奈地说:我怎么才能说服你呢?
八
在珠海的聚会是柳思思发起的。柳思思嫁给了一个在珠海投资的港商,很阔 气地住在深圳蛇口的小洋楼里。柳思思的老公投资的是一家制药公司。
这家公司为了打开在内地的销售,请了我们十几家医院的有关人员商议做临 床对照的事情。柳思思这一下就不放过我了。她抓住了一切机会尽情展示她的幸 福生活和对旧日同窗的友爱。柳思思本来就是一个火热的女孩子,突然的富裕使 她更加火热。柳思思掏钱组织了在珠海的武汉老乡的聚会,大家都坐上日本面包 车,到海边的小渔村去吃最新鲜的海鲜。大毛出现在这个聚会上。据说他在珠海 搞修建珠海机场的工程。我听了这话就犯晕。修建机场是一件多么浩大的工程, 我不知道大毛能够在这里面搞什么。因为自从改革开放以来,但凡在南边做了几 天事情的人说话都是这样,口气都大得无边而且内容都大而化之。我也就没有迂 腐地追问大毛怎么在搞珠海机常那天来的都是武汉老乡,柳思思又是同班同学, 大家彼此一点没有陌生感。无论是谁,统统都被笼罩在了柳思思制造的热烈而随 意的气氛中。我和大毛在这样的气氛中相互笑了一笑,握了一下手,就被大家拉 去唱卡拉ok。好像我们中间根本就没有隔着几年的时光。
海鲜上来了。虾,蟹和贝类都在活蹦乱跳,海水的咸腥气在
餐桌上弥漫。这 的确是在城市的大酒楼里吃不到的新鲜,也是没有钱和没有车的人所享受不到的 感觉。大家都积极地吃了起来。一律都喝了白酒。柳思思无比殷勤地劝说大家喝 白酒,说海鲜是大凉的食物,不让白酒烧一烧就会坏肚子。十几个人大吃大喝, 互相敬酒,碰杯,你和他说话,他又和他说话,嗓门需要一个高出一个。所有的 话题几乎都被腰斩,所有的问题都是答非所问,语言的碎片在袅袅的酒气当中被 大家掷过来踢过去。从这些碎片中,我仅仅知道大毛有了第二次婚姻。大毛的老 婆非常年轻漂亮。还有大毛和柳思思的关系。似乎他们是情人,似乎又不是。柳 思思倒是一个劲地替大毛剥基围虾。她把剥好的虾仁送进大毛的碟子里的时候, 眼风十分的柔情。大毛却毫不在意地一再地把虾仁跟旁人分享。后来大毛喝醉了。 他突然地站了起来,自豪地对大家说:看,我会走路!你们谁会?
在回去的车上,大毛一直躺在后排。大家以为他在睡觉,可是当我们议论珠 海这个城市如何如何好,气候如何如何好,如何静寂,如何小巧,如何适合居住 和养老的时候,大毛伸过手来攥住了我的胳膊,用醉鬼那种没轻没重的语气说: 你的性格适合珠海呀,你怎么不来珠海!武汉究竟有什么好?我就是想不通武汉 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牺牲一切呆下去!
你是不是有病啊?正常的人谁不知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啊!
柳思思问:大毛你瞎说冷志超,她牺牲了什么?
男人们解围说:大毛今天喝高了。
大家就又谈起别的来了。主要谈怎么挣大钱的问题。车内b机此起彼伏地响, 包括大毛的。大家都捂着嘴巴用手机回电话,也包括大毛。到了城里某个停车场, 大毛说有急事。他急急地下了面包车,开上他自己的小车处理他的急事去了。这 一次的大毛黑瘦了许多,显得慌慌张张,忙忙碌碌。
在从珠海回到武汉的途中,我思考了这么一个多年没有思考的问题。我为什 么呆在武汉?
我想起了我二十岁的那一年,那个油凌的天气,我从汉沙公路上进入了武汉。 我的脚被大毛揣在怀里。这情形就是发生在湖北,在武汉。我在武汉读了医学院。 我的人生初次地被别人尊重和赏识,我一动不敢动,生怕挪了一个地方,那良好 的感觉就破损了。我在妇产科实习接生的第一个女孩子,名叫肖依,她体质不太 强壮,时常来看玻她很羞怯,无论如何都要等着我给她看玻一年又一年,我看着 她长大。现在肖依弹得一手好钢琴,只要为我弹奏,她就可以发挥得超常。所以 在她参加比赛的时候,她的父母是一定要请我到场的。我和肖依的父母成了好朋 友。肖依的父亲是华中农学院的副教授,研究无根栽培西红柿。有时候我们一起 去华农看各种植物,在南湖边散步,或者看书。我和他们在一起,任何时候都没 有不安的感觉。与人相处,没有不安的感觉是多么难得啊!这样的朋友在武汉, 我还有一两个。我深知自己是一个不那么容易与周边融合的人,一般说来,别人 进入不了我,我也没有进入他人的愿望。该死的,可恶的是我对一般人没有愿望!
我是挑剔的,只不过装出不挑剔的样子罢了。在武汉这个七百万人口的大城 市里,我生活了这么多年,才慢慢地挑选出自己的两三个好朋友。我不知道如果 我换了一个地方,我是否能够从头再来?我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心情来遇上我的 好朋友。
我不是一个人在武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在我的周围,我还有一层层的基 矗它们是我的工作,多年的出色工作,以及外界对我的信任和赞赏。那是我在某 次会诊会上有力的发言。那是遇上紧急抢救的时候院长在广播里对我急切的呼叫。 我们医院食堂的小朴总是偷偷地多给我碗里打一勺子莱。一到半个小时,浴室的 老王就要恶狠狠地驱赶所有的人出去以便下一批人进来洗澡,对我却永远网开一 面。我治疗过的许多病人,他们经常在大街上认出我并感激地与我打招呼。在有 香花的日子里,在我上班途中,总有熟人把最新鲜的白兰花,茉莉花和栀子花塞 进我手包。还有黄凯旋这样的一群朋友。他们和我谈不了多少话,但是他们在困 难的时候喜欢找你,你碰上了困难也可以找他。如果他正在吃饭,他放下饭碗就 会跟你走。黄凯旋死了,在不该死去的壮年,在这样的一个城市里,实在让你不 忍轻易地弃他而去。一旦有朋友长眠在哪块土地上,你对这块土地的感觉就是不 一样了。我又多次地逛过了江汉路,那里有我和大毛惊心动魄的遭遇。那遭遇后 来演变成了笑谈。那笑谈点缀着我们平凡的生活。
我也曾多次路过我绝望地等待长途电话的电信局。
现在到处都是电话了,那电信局已成提供回忆往事的地方。你的往事,就矗 立在那里,你触手可及,时常引发你的许多感慨。我三十五岁的时候还在体育馆 门口平地摔了一跤,引得旁人捧腹大笑。我的丈夫在这个城市里到处寻觅,发现 了我并且死死地盯住了我,使我在这个城市里成为了新娘,后来又成
为臃肿的孕 妇,再后来又恢复了体形。这个城市是我作为女人的见证。我把我的孩子安排在 这个城市最美好的季节出生,我成功了。而在这一切的深处,我父亲骑着毛驴的 脚步声在向我走近,永远地在走近。
我很怕我离开了这里,他就找不到我了。
——大概就是这些吧,这就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原因,就是我正常呼吸的基础, 是我生存巢穴里毛茸茸的细草。起初我感觉不到它们,一切都是慢慢地生长起来 的。因为我感觉不到它们,所以我无从诉说和描绘。即便是现在我在心里描绘出 来了,它们被描绘得这么肤浅和不准确还是使我不能对人开口诉说出来。
我是一个没有说服力的人,经常被雄辩者说得频频点头。但是我坚信我的本 能。我本能需要什么我就离不开什么,这不是道理可以说得清楚的。也不是恶劣 的气候和恶劣的人文环境可以与之匹敌的。个体生命的需要在关键时刻可以战胜 一切!我坚信。
况且,武汉的秋天多好呵!有明净而高远的蓝天,有润泽而清爽的空气,这 空气里暗香浮动,是桂花甜蜜的香。尤其是在其他三个缺陷太多的季节的烘托下, 它是多么令人新鲜,爽朗,开心和感恩啊!
广州,深圳,珠海虽然没有寒冷的冬天,可那终年的潮湿和闷热何时是了? 海南的太阳也太毒一点了!北方没有水!黄河近年屡次断流。在北京和天津喝茶, 茶叶再好茶也不香,是水不好。而长江的水是甜的,汉江的水也是甜的,所有湖 泊河塘的水都是甜的。水就是城市的血液对不对?一个大城市,没有大江大河怎 么行呢?城市再大,没有江河大,你往长江边一站,只要你愿意,你的心就可以 一日千里。
这也许就是千百年来的优秀诗人都在湖北的长江边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的 原因吧?
况且,武汉的蔬菜是多么香啊!相信我。我吃过了东西南北的蔬菜之后,才 发现没有什么地方的蔬菜比得上武汉。是不是正因为寒冷,土地才有机会浓缩和 积攒自己的哺育能力?是不是正因为湿润和火热,植物才能够进入最佳的生命状 态?武昌洪山宝通寺附近的紫菜苔,在初春的时节,用切得薄亮如蜡纸的腊肉片, 急火下锅,扒拉翻炒两下。那香啊,那就叫香!真正的人间美味是无可言表的, 唯有你自己来亲口尝一尝。来吧!广东的苦瓜味道太淡,海南的空心菜味道太谈, 北方的萝卜味道太淡,湖南四川的辣椒太辣,绍兴的臭豆腐太臭,来吃一吃武汉 蔬菜吧。吃了就知道了。
九
从珠海的聚会之后开始,我不定期地收到大毛的明信片。大毛知道我是不会 写信的。我们也没有交换过电话号码。也不是故意不交换,就是没有交换过。电 话这种在当代非常普及的通讯工具不知道为什么被我们完全忽略了。我医院的通 讯地址十几年如一日地没有变化。大毛的明信片从人类居住的这个辽阔地球的四 面八方越过万水干山地朝着这固定的一点飞来,就像候鸟。一般来说,明信片的 正面是当地典型的风景,背面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明信片来自云南,西藏,上海, 新加坡,德国,泰国,美国,还有一张是非洲的喀麦拢我很好奇大毛到喀麦隆干 什么去了,可是他没有留下具体的通讯地址,也没有在明信片上多写几句话。有 一年的冬天,我收到了一张来自芬兰的明信片,画面上是芬兰的圣诞老人。据说 圣诞老人诞生在芬兰。仔细一看,我才看出画面上正宗的圣诞老人原来是戴着白 胡子和红色圣诞帽的大毛。根据明信片所指点的方位来看,大毛去的地方都是人 们想去旅行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我不知道他是去旅行还是去工作,可是无论他去干什么,我都毫不怀疑那是 出于他生命的需要。
我在德国读博士的最后一年是1996年。学业结束,拿到了学位,购买了机票, 收拾了行装。我提着行李来到了柏林。我要在柏林度过我在德国的最后两天。我 要在柏林好好地逛一逛,彻底地休息两天。第一天,我在德国漫长的冬夜里睡到 了上午九点半。十点,我下楼,在我下榻的饭店里,面对餐桌上的圣诞花和一小 截红蜡烛吃了一顿早饭。对于德国的早餐使用带有布尔乔亚味道的“早点”这个 词不太合适,尽管进餐的环境很布尔乔亚;用我们当知青时候在农村常说的“早 饭”是最恰当的了。德国的早餐非常丰盛,德国人也吃得非常多,他们在低徊的 音乐声中用心地慢慢地吃着,用小竹筐拣来的满满一竹筐烤得焦黄香脆的小面包, 在他们轻声细语的交谈中便令人惊奇地消失了。当然,更令人惊奇的是与面包一 同消失的食物,它们是大量的黄油,奶酪,果酱,烤肉,火腿,麦片,鸡蛋,水 果,生黄瓜片或者生西红柿片,咖啡,冰冻鲜果汁等等。在这种环境的影响和鼓 励下,我也尽量慢慢地吃,多多地吃,学着他们把面包剖面切开,在每一个剖面 上一层层地涂上黄油,奶酪,果酱,再铺上烤肉和西红柿片。这样夸张的面包, 我最多也就只能吃下一个,然后需要喝一壶咖啡,以消化那些黄油和奶酪,之后 还需要喝上满满一玻璃杯冰凉
的果汁,否则心里就会烧得慌。即便是这样,餐厅 的那位头发花白衣冠楚楚的老侍者在为我开门的时候还是怜香惜玉地说:小姐, 你吃得太少了一点,热量不够的。
我的热量足够了,在国内我经常不吃早餐或者就吃一点稀饭和馍馍,我也精 力充沛。我这么耐心地从我的早餐说起,是因为这一天有奇迹要发生。
而这个奇迹得以形成,就是由我的懒觉,由我漫长的早餐铺垫出来的。有时 候,我们在不自觉的行为中发展着生活的细节,发展的当时觉得这些细节毫无意 义乃至无聊。当最后的谜底突然在我们面前揭晓的时候,我们在激动之余是怎样 地后怕呵!试想如果我们先头不是这样而是那样做了呢?那么你人生的遭遇就会 完全不一样。
这一天,我是准备独自去看博物馆的。由于我睡了懒觉,由于我在环境的影 响下吃得多多而且慢慢,这样,我十点半钟就没有能够出现在博物馆,而是还呆 在餐厅,望着被洁白镂花的窗帘装饰得很漂亮的窗外。窗外并没有什么,是寥落 的行人和远处的教堂尖顶。这样,我就接到了一个电话。大堂的侍者拿着移动电 话来到餐厅,他一眼就看见了我放在餐桌右角的那枚硕大沉重的铜钥匙,铜钥匙 上有一个清晰的房间号码。侍者就径直把电话送给了我,说:小姐,您的电话。 电话是我的柏林的朋友苇高雅打来的。苇高雅是一个地道的日尔曼女医生的中国 名字。她从我的导师那儿知道了我在柏林的下榻饭店。她盛情地邀请我今天晚上 去吃法国菜。如果我此时此刻已经在某博物馆了,我就接不到苇高雅的电话了。 这一天我肯定是在外面吃过了晚餐才回来。中餐在德国是小事一桩,德国的早餐 足以需要整个白天来消化,中午最多随便添加一个汉堡包就够了。可是我接到了 苇高雅的电话。她的盛情不容我谢绝。这样,无论我出去哪里游玩,我都得在晚 上八点到达那个法国餐馆。那个法国餐馆的名字我想用中文写出来可是就是写不 出来。其实不同语种之间不能翻译的语言是大部分。翻译都是再创作。
这样,我在晚上八点整准时到达了这家法国餐馆。苇高雅也正好到达。我们 在法国餐馆的衣帽架旁边拥抱了一下。也许是因为在法国餐馆的原因,苇高雅入 乡随俗地在拥抱我的时候亲了我的脸颊,还像法国人的习惯那样发出了响亮的 “啧啧”声。我不行,我不好意思,我发不出声音来。不过我不尴尬,我认为这 是一个民主的自由的国家,我不想发出什么声音就可以不发。这样,我们就在最 近生意比较红火的法国餐馆坐下了。我点了一个鲑鱼。苇高雅点了一个羊排。苇 高雅拿起餐桌上一只橡木做的,形状类似于我们中国过去纺锤的东西给我看,说 这是法国家常菜的一大特点,要我猜猜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用的?我猜了好几次也 没有猜出来。我旁边一个好心的法国小伙子看见我总也猜不出,很同情我,他希 望我容许他帮助我。我说:当然。法国小伙子在我面前旋转了“纺锤”的顶端, 立刻就有被碾碎了的胡椒粉飘洒下来,使我猝不及防地打了一个极大的喷嚏。法 国小伙子慌忙地向我道歉。我正要说没有关系,可出口的又是喷嚏。周围的人都 大笑起来,我的笑声尤其失去了控制,嘹亮得近乎于放肆。
这种情况无论是在德国还是法国,发生在餐馆里显然是有一点惊世骇俗的。 这惊世骇俗的笑声惊动了几乎在餐馆进餐的所有食客。在离我们的餐桌最遥远的 一个角落里,有一个中国人站起来了。他朝我们这边张望着。这个人就是我好几 年没有见到的,我的好友大毛。
世界这么大,欧洲的国家这么多,德国的城市也还有许多个,柏林的餐馆无 计其数,人们都有自己的时间轨道,大毛有他的,我也有我的,我后天就要回国 了,可是,我们就是遇上了!这是多么玄乎的机率,就像中大彩那么罕见。在这 种机率降临的时刻,不由人不震惊,不由人不兴奋。我们都向对方奔过去,我绕 过一张又一张餐桌,不时地撞在人家餐桌的拐角上,我口里干脆不间断地说着对 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相会在法国餐馆那充满了艺术情调的酒柜前。法国酒保 双手撑在柜台上,孩童般天真和期待的眼睛看着我们,用人类都能够会意的语言 说:嘭——这是开香槟酒的声音,他在祝贺我们。我们在香槟酒的声音中稍微迟 疑了一下,还是拥抱了。这是一个没有更多意义的入乡随俗的拥抱,仓促而短暂。 在法国餐馆的环境里,在法国酒保的祝贺下,我们除了拥抱好像别无选择。
饭后,我们与各自的朋友告了别。然后我们就近去了路边的一家酒吧。这个 时候的我已经比较能够喝德国啤酒了。我们在高脚凳上坐着,一口一口地喝着啤 酒。玻璃窗外是德国冬天的毛毛细雨。雨丝在路灯下时隐时现,像个幽灵。酒吧 的墙壁上到处是彩色颜料的涂鸦,和柏林大街上被年轻人乱画的墙壁一样。我不 知道酒吧的墙壁上是年轻人乱画的还是艺术家认真画的。我和大毛在酒吧聊到凌 晨一点多钟的时候,我犯困了。我的头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立刻就昏头胀脑, 语无伦次起来。大毛将我送回了饭
店。我用钥匙打开饭店的门,自己摇晃着走了 进去。
由于大量的啤酒,我和大毛在酒吧里的谈话随着谈话的发生而消失着,就像 春天里的雪花,根本不等落到地面就融化了。现在还留在我记忆中的只有那幽灵 般的雨丝,酒吧墙壁上的涂鸦和挂在酒吧门口的酒幌子。最后我向酒吧招手道再 见的时候,唯有它在给我回应。
第二天,这是我在德国的最后一天了。上午十点,我被大毛的电话唤醒。他 已经来到我的饭店了,坐在大堂里看当天的报纸。我还是坚持吃了饭店提供的免 费早餐。之后,我坐上大毛的小车。我们去看了残存的一段柏林墙,然后沿着菩 提树下大街散步了一个多小时。因为这一天是周末,街上所有的商店都遵循德国 的法律规定而关门歇业。我们就回到了大毛的住处。大毛的住处也就是他们公司 的所在地。他们公司租用的是一幢十九世纪的老房子,据说曾一度是某位丹麦王 子在柏林的别墅。公司的几个德国人都休息度周末去了。大门紧闭,花园树丛参 差,杂草繁密。从外表看,这幢楼房已经是风烛残年了。大毛用遥控器打开了车 库的卷闸门,我们直接从车库进到了房子里头。我发现我首先进入的是厨房。厨 房的明亮,洁净和现代化使我顿时对这古老的旧屋产生了相当的好感。当然,对 于这个世界来说,我永远是幼稚的,更精彩的东西总是在后面。大毛带着我参观 了这幢豪屋的每一个角落。地下室里居然有一个巨大的游泳池和整套桑拿设备, 还有豪华的更衣室,精致的化妆间和舒适的休息室。
地下室里还有一个房间装的全部是机器设备,那儿有一只圆形的表盘。
大毛说:很简单,如果你想要哪个房间是多少温度,你就扭动一下指针。
我没有去扭动那根指针,我相信德国人会将机器制造得无比精密。外面飘起 了雪花,我穿着一件牛仔衬衣,赤着脚走在温暖的地板上。一种制暖的热油通过 地板底下纵横交错的管道网络,将整幢楼房均衡地温暖着。纯粹是出于情调的需 要,也是出于不忍心拂逆过去的老房东的善意,我们还是点燃了客厅的壁炉。老 房东在出租这幢房子的时候,他特意劈了一垛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大 毛说这垛木柴至少可以烧两个冬天。我听了这话就毅然地跑出去抱了几根木柴进 来,在壁炉里生着了火。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在摄氏零下15度的冬天里,穿得轻松单薄,光着脚丫 子,坐在火苗熊熊的壁炉前。
鲜花在窗台上盛开。餐桌上有一大盘肥硕的水果。
德国最好的莫芝尔河的白葡萄酒在玻璃杯里泛着浅琥珀色的柔光。客厅的一 面墙壁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反映在玻璃墙壁上的,是户外自由的绿树和青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