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雪皑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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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王座 尾 声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1-2-13 1:38:43 本章字数:5691

御书房,冰冷如故。

奏折、锦笺散落一地,几个内监和宫女正在战战兢兢地收拾清理。

刘羽余怒未消地负手而立:朝堂之上,亲口将她赐予他,心头滴血,而他璨若阳光的笑容更令自己恼恨非常。

“启禀万岁,威远将军秦放求见。”内监立于门外道。

“不见。”没好气地冷声道。

内监却不退下,仍是躬身禀奏:“秦将军言道:皇上此刻定然心情不佳,如若皇上回说不见,叫奴才回禀皇上,他携春风而来,请皇上万勿错过。”

刘羽双眸一亮已是笑逐言开,忙道:“快,快宣。”

转身又催促正在收拾御案的宫人。

背外而立,努力想要平息急促的呼吸,然而声声心跳已如擂鼓。

“臣,秦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已迫不及待地转身,眸光即刻凝定于远远跪伏在门边的温淡身影。

不理会秦放的侧目,飞步迎上去俯身搀扶,心疼地道:“风儿于朕有半师之谊,何须行此大礼。”

简素的人儿缓缓起身,抬眸笑道:“风儿身污人贱德亏智庸,岂堪帝师之分,皇上谬许愧不敢受。”

温淡春水早将苦恋之心牢牢羁绊。

痴睇无语,这一刻才真正是暖阳融融抚照人心。

秦放趋步上前低声道:“皇上若无旨意差遣容臣先行告退。”

“下去吧。”意无旁骛,目不暇瞥,心神魂魄已是全在伊人。

轻轻叹息一声,躬身道:“臣告退。”

脚步声惊回失散的神魂,刘羽忙笑着让道:“风儿快进来坐。”

转眸才看见御案之前空空荡荡,忙令赐座。

杨柳风欠身道:“风儿无品无职,御驾之前岂堪端坐?皇上切不可谬恩过甚。”

“风儿待羽恩重如山,普天之下,若连风儿都坐不得还有何人坐得?”

说话间,宫人搬来锦墩,刘羽执意扶她上坐,推辞不得,只好偏身盈盈而坐。

缱绻含笑:“风儿既然来了,就不必急着走,御花园中景致宜人,广液湖畔绿柳成荫,风儿不是最喜欢柳树吗?对了,还有桃花!”万分热切地抓住柔荑道:“泽仁殿的桃花一年可以开三季,我叫人打扫干净,风儿就在那里住下,日日与桃花相伴……”

“皇上。”杨柳风柔声打断道:“风儿乃是刘珩的家妓,岂可擅自入宫居住。”

满心的欢喜期待骤然成空,踯躅半晌,勉强笑道:“那,那就请皇叔入宫同住……”

无论如何都可以忍让,他只求她能再多留一刻,深深抬望的眸中已满是恳求,却只看见她含笑微微摇首,缓缓将素手自他掌中抽出,怜爱地替他正了正龙襟,抬睫温然微笑:“风儿此来是

向皇上辞行的,刘珩决意寄情山水遍游天下,风儿自当追随左右尽心侍候。”

心痛无语,垂首许久,才艰难地道:“何时动身?”

“今日启程。”

“我,我送送风儿……”说着抬首四顾便要唤人。

“皇上。”杨柳风一声幽凉轻唤,令他浑身一凛颓然无声,挣扎良久,方才小声问道:“是去江南么?”

“纵情随意去无定所。”

刘羽长长叹息一声:“风儿何时归来?”

“任性凭心归无定期。”

好一个去无定所,归无定期,深痛阂眸,久久,才涩声道:“来人。”

内监应声上前。

“传朕旨意,三年之中,举国之内,严禁伐柳。”

“是。”内监躬身领命转去草拟圣旨。

“皇上厚意风儿粉身难偿。”

凄然一笑,努力地阂眸忍住眼中温热的液体,一字一字艰涩地道:“这已经是我唯一能为风儿做的事情,还望……勿再推拒。”——不能厮守左右,亦无法得知行踪,便惟有令山河阡陌遍插杨柳,以权慰悲思忧切,偶然,或尚可得睹物思人之幸。

悠悠轻叹,杨柳风低声道:“风儿此来,还有另一事要托付皇上。”

微诧地启眸相望:“风儿但说无妨。”

“风儿这里有个故事,未知是否有幸得蒙圣听。”

缓缓一笑:“风儿的故事必然与众不同,羽洗耳恭听。”

杨柳风转眸看向窗外,娓娓而言:“从前,有一座圆音寺,香火旺盛客流如织。圆音寺庙前的横梁上有个蜘蛛结网而栖,因其每日受用香火祭拜,便渐生佛性。一日,狂风大作,将一滴甘露吹到了蛛网上。蜘蛛见甘露晶莹透亮,顿生喜爱之意。于是,日日相顾欢喜非常,自觉此生之乐莫过于此。数日之后,狂风又作,将那甘露吹走。蜘蛛骤觉怅然若失,寂寞悲苦。此时恰逢佛祖游历山河途经圆音寺,见那蜘蛛蒙受香火便上前相问:‘你既修炼于此,可曾明悟:人世之间何为至贵?’蜘蛛念及甘露,答道:‘世间至贵便是‘未得到’和‘已失去’。’”

“未得到和已失去……”刘羽痛然地喃喃重复。

杨柳风笑了笑,接着往下讲:“佛祖道:‘既如此,便赐你红尘一梦。’于是,蜘蛛投胎至一官宦人家,起名蛛儿,转眼年至及笄,出落得婀娜动人。这一日,国君御园摆酒赏赐新科状元甘鹿。蛛儿与众官千金奉命陪侍于长风公主之侧。状元甘鹿献诗于席字字珠玑,群芳倾折,惟蛛儿自知此乃佛赐姻缘悠然无虞。次日,蛛儿随母敬佛于庙,恰逢甘鹿侍母同来。朝佛已毕,二位夫人执手相谈。蛛儿与甘鹿廊下同侍,蛛儿深情款款,然甘鹿却清冷相对。蛛儿问道:‘甘鹿难道不曾记得十六年前圆音寺蛛网之上的日日厮守?’甘鹿诧异道:‘蛛儿姑娘容姿秀丽然却言辞谬乱。’言罢,随母而去。蛛儿归府忧思不解:既得佛赐姻缘,何故令其前事尽忘毫无情意?数日之后,皇帝下旨赐新科状元甘鹿与长风公主完婚;蛛儿与太子芝草完婚。蛛儿闻诏,水米无心夙夜悲苦,魂浮魄动命悬游丝。太子芝草闻讯前来,恸哭床前道:‘那日御园之中,一见倾心,苦求父皇方得赐婚。卿若殒命我必相随。’言罢举剑刎颈。”

刘羽长叹一声,阂眸不语。

“此时佛祖现身对蛛儿说道:‘蜘蛛,你可曾想过,甘露从谁而来?他乃从风而来,如今也从风而去。甘鹿本属于长风,于你无非命中过客。而太子芝草乃是当年圆音寺门前的一株小草,他痴望你千年,痴恋你千年,你却从不曾垂眸相顾。人世之间何为至贵?’蜘蛛闻言大彻大悟,答道:‘世间至贵不是‘未得到’和‘已失去’,而是此刻能把握的幸福。’”

浑身一震,陡然启眸深深地望入温淡春水。

杨柳风含笑回望,幽幽地接着道:“话音落,佛祖笑,蛛儿魂归启眸,打落芝草自刎之剑,欢然执手,皆得圆满。”

刘羽垂首低声道:“此刻能把握的幸福……”——故事中的玄机昭然若揭,那甘露就是她,而长风却是刘珩,他们纠结苦恋相守多年,她因他而来随他而去,原不过从缘就分,而自己才是那个一心痴愿的蜘蛛,作茧自缚罢了,那芝草……

倏然抬眸望向杨柳风,但见她含笑不语只是抬睫看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