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

雨势比来时小了很多。晓维很慢很专注地开着车,什么也不问

“在飞机上遇见的,只是送她回家。”周然突然开口解释。

晓维的方向盘晃了一下。她对周然的主动解释感到意外。“你的手要不要紧?”

“不要紧,只是手指挫伤了一下。”

“哦。”

周然还想说什么,晓维打断他:“你受了碰撞,别多讲话,对大脑不好。”随后她紧闭着唇,把不想继续谈话的意思表达得很明显。

周然用没受伤的手在座椅背面摸了几下,晓维一向把瓶装水放在那里,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晓维无声地把左手边的水递给他。想到他一只手拧不开盖子,她在路边停车,替他拧开了盖子。

他们到家时快凌晨四点了,客厅亮着灯。一脸焦急的周爸周妈见到他俩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周然把一场车祸描述得比走路被石头绊到脚更简单,轻描淡写就搪塞过去。但二老一直念念叨叨,怪周然大雨天开车不小心,怪晓维深更半夜一个人出门不喊他们一声,心惊肉跳地假设着各种可怕的后果。

周然按着太阳穴不说话。晓维说:“爸,妈,他累了一天,让他先休息吧,明天再说他。”

周然回房后丢开外套躺到

床上,晓维则进屋就去了浴室。

她重新洗过了脸,在浴室里故意多待了一会儿,出来时给周然拿了一条热毛巾。但周然和衣睡着了,没盖被子。

他本想等晓维出来与她谈一谈。虽然他还没想好理亏在先的他谈什么才好,但总好过林晓维这样沉默不语没事人一样。可他这早出晚归的一天下来本就心神俱疲,再加上这场折腾,精力体力都透支了。他撑着等了很久,晓维躲在浴室里就是不出来,他终于还是撑不住地睡着了。

晓维站在床边研究了一会儿周然的呼吸频率。她判断不出周然真睡还是假睡,干脆当他是真睡。她背转过身换下睡衣。

经过这样一个夜晚,晓维更不甘心与周然睡同一张床。她想过睡书房,也想过睡沙发,但她既不想被公婆发现,也不想虐待自己。因为整晚没睡好,此时虽然心情如谷底的暗流,但终究敌不过睡意。她还是在周然身边睡着了。

这一觉又睡到第二天上午。晓维被周妈轻轻的敲门声叫醒。婆婆在门外轻轻说:“晓维,醒了没有?”

晓维慌慌张张地应了一声,光着脚跑到门边:“妈,您等一下啊,我换衣服呢。”

“昨儿晚上你说累,没吃几口东西,半夜又出门,现在饿了吧。先起来吃点东西,别把胃弄坏了。小然的手怎么样了?”

“好的,妈,我们马上出去啊。”

晓维三步并两步跑到仰睡的周然跟前:“喂,起来。十点了。”

周然没动弹。晓维又推他一把。周然翻了个身,背朝向她。

她懒得再理他,自己去迅速洗漱了一下,换上居家服。

周然还在睡着。晓维觉得不太对劲,探手一摸,触手滚烫。

周然身体素质很好,很少生病。晓维吓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喊周妈。但她立即发现另一个大问题。昨夜她赌气不管周然,任他穿着衬衣西裤那么睡过去。待会儿如果婆婆进来看见,不多想才怪。

晓维匆匆忙忙地把周然的衬衣西裤扒下来,给他换上睡衣。怕弄到他的伤手,脱他的衬衣时费了很大的劲儿,出了一身汗也只搞定了一半,只好先脱他的裤子。

不料在她眼中没什么贞洁观念的周然非常有自我保护意识,她脱他的裤子时遭遇了抵抗。周然一边推着她的手一边嘀嘀咕咕地说:“干什么啊你。”

他的指甲抓到了晓维的手,晓维也狠狠地拧了他的大腿,把他拧醒了,疼得他一直吸气。也幸好他醒了,配合地让晓维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晓维把他的衣服往洗手间一扔,跑出去找婆婆。

周然服下药,喝了周妈用葱姜和其他食材熬的汤,盖上三层被子捂汗。不得不说老人家的偏方很管用,到中午十二点,他已经退了烧,与家人一起坐在餐桌前了。

周妈接着凌晨的话题继续唠叨,周爸也不住地附和,两位老人俨然在给他俩上安全知识课。晓维使劲埋着头一声不吭,周然吃了小半碗饭就借口有公事要处理回了房间,很不仗义地丢下晓维一个人继续“听课”。晓维趁周妈收拾碗筷时赶紧上前帮忙,顺便告诉他们俩:“我一会儿得出去一趟。我有个朋友出了一本书,下午两点钟有个签售会,我去捧个场。”

“那你快去收拾收拾准备走吧。需要凑人气的话,我俩也可以去。”

“不用不用。谢谢爸妈。”

出书的人是丁乙乙。她给本市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写了两年专栏,主持了一台很受欢迎的电台节目,本地某出版社集结了她的专栏、电台节目的访谈的片段和她以前的一些文章,给她出了一本书,书名叫作《直线与曲线》。

这书名来源于她的姓名,“丁”是直线,而“乙乙”是曲线,本是沈沉随口恶搞的。但乙乙觉得甚好,与出版社抗争很久,终于如愿。这天下午,出版社在书城给她搞了一个签售会。

下午周然在书房里看书。周妈给周然送大骨汤时问:“你跟晓维怎么着了啊?”

“没怎么着啊。”周然一脸没事人。

“换作以前,你受了伤,晓维不可能出门去的。”

“她去哪儿了?”

“说一个朋友出书,她去捧场。”

“出书是大事儿,当然应该去。妈,你喜欢追星凑热闹,怎么不一起去?她没说出书的是谁?”

“好像叫乙乙,这名字我听着熟。”

“您见过的,我们当初的伴娘。”

“噢,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们说她跟那小伙子是一对儿。他们结婚了吗?”

“没有。她今年跟另一个人结婚了。”

“哎呀,真可惜。咦,我跟你说你跟晓维呢,你故意换话题吧?”

周妈出去后,周然把汤随手放一边,点了一支烟,吸上两口,看了看绑着绷带的那只手,又把烟熄灭,打开窗户。

他倒不是怕手伤更严重,而是他突然想起来,晓维讨厌书房里有烟味。

周然的身外物很少,这书房里大多数东西都属于林晓维,堆满书架的小说,杂七

杂八的摆件。很久以前他在书房里抽烟,晓维嫌他把书沾上了烟味,总推他出去。后来晓维也不推他了,只无声地把窗户全打开。再后来他也很少进书房了。

桌上的固定电话响了起来。方助理一一汇报:“周总,交警队那边需要您明天再签字确认一下;您常用那部手机撞坏了,我给您换了部跟以前一样的,另一部也在我这儿,过会儿我给您送过去;您的车已经送修,需要至少一周时间,我把您以前常开的那部请人检修过,这几天让老杨接送您……不用啊,好的,我一会儿帮您把车开过去。可是您应该听听医生的意见……”

“方强,我记得你女朋友周末舞蹈排练的地方在书城附近。”

“对,就在书城对面的蓝天大厦。”

“丁乙乙今天在书城做新书签售,你女朋友方不方便和她的同伴们一起去捧个场?”

方助理放下电话,甚感疑惑。晚报只看标题和广告、乘车从不开音响的周然,竟是丁乙乙的忠实读者与听众,甚至到了追星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