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要的,我都成全(18 (2)

苏扬虚弱地从上铺撑起身。叶子青笑着同她打招呼:“还睡呢,苏扬,天都黑了。”

苏扬没有反应,叶子青又说:“郑祉明那二百五去江西了你知

道吗?”

“去江西?他不是定了去广州吗?”苏扬晕晕乎乎地问。

“发大水了你不知道吗?”叶子青感到诧异,“连续强降雨,长江发洪水。新闻天天在讲。”

“苏扬不舒服,睡了三天了。”棒子媳妇解释道,又对苏扬绘声绘色地描述,“还有山洪,老可怕了。有些地方一座城都被淹了,几百万人无家可归。三角地有人组织捐款。我和萍萍刚刚去捐了。”

“他去江西做什么呢?”苏扬问叶子青。

“他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家在那儿,受灾严重,他要去帮忙,顺便去灾区做志愿者。他还带了几个人一起去呢。你说他们那帮人不是有病吗?马上要毕业了,还有这心思!”叶子青笑笑,满脸都是无可奈何。

苏扬从上铺慢慢下来。似乎在她沉睡的这几天,世界发生了好多事。

叶子青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话,她说她再也受不了郑祉明的任意妄为和异想天开了。她又向室友们宣布,她已开始了新的恋情,对方是一名特酷的鼓手。

室友们火热的聊天声擦着苏扬的耳朵过去。她神思游离,想着几天前的夜晚,一阵痛苦。她又牵挂起祉明的安危,只好强打精神,支撑起疲倦的身体,重新给手机充电,开机。

李昂的短信涌入。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她都不看,直接删除。然后她拨打祉明的号码,电话却无人接听。

打开电脑,网络上已是铺天盖地的消息。情况很糟,灾情不断升级。洪水卷走了房屋、树木、汽车;河坝决堤,到处都在抢险;农田被淹,牲畜成批死亡;人员失踪,食品药物紧缺。这么危险的地方,祉明怎么说去就去了呢?

苏扬满心担忧,继续拨打他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晚些时候,他的电话关机了。

有任何消息。

校园里倒是一派轻松祥和,所有人都在尽情享受青春:浪漫的浪漫,分手的分手,追梦的追梦。这毕业前最后的校园时光,是每个人都不舍得浪费,又必须竭力挥霍的。

苏扬和室友们全都谋好了出路,准备离校。

萍萍回老家了,她被一家国企录用了,安稳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叶子青不找工作也不考研,和阿峰一起又租了房子,继续创作音乐、排练、演出,做起了全职文艺女青年。最后一次回宿舍与大家告别,叶子青将自己收集的一百多个麦当劳玩具装满了两个塑料袋拿来,说送给大家。

棒子媳妇惊叹道:“收集这么多玩具多不容易啊,还都是成套的,得吃多少汉堡啊!最难得的是叶子你吃这么多汉堡也还这么苗条啊!这些玩具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棒子媳妇向来一惊一乍,话多且表情丰富。

叶子青随意一笑,说:“与过去告别就要告别得彻底,包括自己曾经的幼稚与无聊。这些玩具你们要就拿着玩,不要就全扔掉好了。”她放下袋子便拿出烟来抽。

苏扬看着叶子青,知道她已将心底最后一丝纯真也放下,剩下的执着与热情全给了她爱的音乐。

棒子媳妇与萍萍分别挑了几个精致的卡通电影人物公仔。苏扬只拿了一件,便是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

“再拿几个呀!”棒子媳妇撑着塑料袋等着苏扬,“还有这么多,扔了好可惜。”

“不用了,有一个留作纪念便好。”苏扬微微一笑,将那只小狗收入抽屉。这也算是物归原主吧。一只玩具失去了,无论何时找回来总还是原来的样子。人便不同了,一旦失去,就再无可能完好如初地回来。她这样想着,当即有些伤感。

棒子媳妇直言羡慕叶子青的状态,“要是我也有个高官老爸供我养我,我也投身艺术了。”此时,叶子青的家庭背景已不是秘密。但这些年来,叶子青本人从不以此为荣,甚至故意叛逆,与社会主流背道而驰,成为边缘、另类、目空一切的艺术青年。

棒子媳妇也曾梦想当歌手,像叶子青那样组乐队、演出、灌唱片,将自己的歌声与灵魂分享给世人。然而她早早就放弃了,如今准备进大公司做“工蜂”。她每日化精致的妆,穿没有一丝褶皱的职业套装去参加一个个面试,并最终选择了一家外资企业。虽然岗位和专业完全不对口,但薪酬诱人。她打算一切从头学起。

毕业后的第三年,棒子媳妇给苏扬打电话,聊起过去的理想,说她算是明白了,文艺青年痴迷的并不是艺术,而是他们自身。文艺青年大多自恋,他们不时地自我审视,检查自己的姿态和生活方式在别人的眼里是不是够酷、够另类、够值得羡慕。如果是的,他们们就满足了。他们才不在乎自己追求的到底是艺术还是别的什么呢。当然,也有不少文艺青年搞文艺纯是为了吸引异性。棒子媳妇像是豁然开朗了一般,言语间都是喜乐安详。那时她已经和韩国男友结了婚,成了真正的棒子媳妇。她说她已彻底被世俗生活同化,整天想的就是房子、车子,还有每个月的销售业绩,什么文艺情怀都没有了,也不需要有了。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两周后,祉明终于打来了电话,说前段时间在灾区,电力中断

,手机充不上电,也没有其他办法联络她,现在他已回到北京。他语气冷淡,透着消极颓靡的情绪。苏扬问他有何事发生,电话那头却是无声。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他有个同伴失散了,是被洪水卷走的。她听到他哭了。她问是谁,可是京大的同学?他沉默片刻,说:“你见过的,是张康。”

苏扬惊呆了。她与张康也算有过几面之交。年轻鲜活的生命,说消失就消失。这个夏天竟接二连三有这样的事。苏扬心中感伤,止不住感叹生命无常,原本想要对祉明诉说的那些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面对重大的灾难和生离死别,个人的小情绪、小忧愁、小儿女情怀是那么的渺小且不值一提

六月中旬,天变得酷热。祉明离开北京已经十多天,依然没生命是一场败仗

京大学生参与抗洪而牺牲的新闻很快上了报纸头版。祉明等人被媒体采访,被树为青年英雄典范。还有爆料说祉明非但亲赴灾区做志愿者,还秘密捐款十万元帮助受灾家庭。媒体争相追踪此事,但祉明始终回避,从未公开露面。这些事情苏扬是通过叶子青了解到的,直到毕业离开北京,她再未与祉明相见。

我曾不顾一切,去追寻当今社会最被看重的价值:成就、荣誉、财富、地位。我在其中迷失。无论怎样为这些价值设定次序,它们终都是虚空。

而后我试图抛弃人类为自身制造的种种枷锁,但我发现,枷锁无处不在。我们所拥有的自由是短暂的。我们却总用这短暂的自由来选择某种方式的、长久的“不自由”。婚姻、职业、地位,诸如此类。

生命是一场败仗。作为个体我是卑微的,个体的自由如此有限。我不愿再用这有限的自由去选择奴役自己的枷锁。

然而,我不是逃遁者,也不是隐士。我付出能量给这个世界。我想有所作为。我只是不愿为个体的物质幸福而挣扎。

毕业后,苏扬回到上海。这里有她与祉明高中时代最美好,却也是极为短暂的回忆。只是,四年之后的这座城,只有她,没有他。

祉明从灾区回来后为人热议,却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苏扬从叶子青处听到的消息也只是片面的。似乎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他性情有变,让人难以捉摸。

祉明从江西回来后,又南下广州,苏扬曾给他打过电话,但只是匆匆聊了几句。他很忙,无法与她多谈。她并不失望,知道他如今已成了远走他乡的工作狂。他身上有股走南闯北的洒脱劲儿,总在追寻心中的理想。她再是不舍,也只能放任他远行。

出国前的最后一周,上海正值酷暑。苏扬每日待在家中,度过最后的假期。一切都已归为平静。然而这天午后,当她冲了凉从浴室走出来,身着睡裙,擦着头发,抬起头,竟看到李昂站在客厅中。她惊呆了。自从那天的事情之后,她一直没见过李昂。她不想见他,只听说他考了公务员,去了市里的机关工作。

母亲已经在倒茶。苏扬听到李昂说:“这几周我在江苏一带实习考察,今天刚刚结束工作,顺道来上海看望伯父伯母,抱歉没有事先打招呼。”

母亲端茶过来,说:“你想来就来,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扬还未缓过神来,他们已经客套上了。她不置一词,走向自己的房间。李昂随后跟了过来,看到她房里的两只拉杆箱,问道:“行李都准备好了?”

她嗯了一声,背过身去,对着镜子擦头发。

“还在生我的气?”他小心翼翼地触及正题。

“没有。”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顺道路过,我就是特地来上海的。”他轻声说,“那天之后你始终不肯见我,而我也一直抽不出时间。你知道的,毕业还有学生会的事,拖得我一直没空。我今天特地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知道,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行了,我知道。”她没耐心听这些。

“你……还好吗?”他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腹部。

“没什么。”她含含糊糊地应付他。药已吃过,生理期也很正常。这件事早就结束了,何必再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失望。

他还想说什么,她打断了他,“对不起,你先出去一下,我得换身衣服。”

李昂离开房间。苏扬关上门,冷静下来,郑重地思考眼前的局面。

李昂特地上门,绝非道歉这么简单。她必须想好对策,才不至于陷入被动。明明早已说过分手,却没有丝毫效力。甚至于,在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一件事后,他仅用一句道歉便想跟她和好如初。看看他,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多能讨长辈们喜欢。这就是他的惯用手法。如此下去,一切又要回到从前了。

该怎么办?苏扬思考着,目光落到那两件行李上。

母亲在外敲了几下门,招呼苏扬换了衣服就去帮忙弄下午茶。

苏扬开了门出来。客厅里,继父正在看一场马术比赛的转播,李昂与他正聊着赛事。

母亲在厨房,叫苏扬过去,让

她帮忙盛绿豆汤,再往每个碗里加冰块。苏扬心事重重的样子,躲不过母亲的眼睛。她听到母亲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你不要作天作地,拎不清。人家特地上门来,你拉着一张面孔给谁看?”

“好了妈妈,我有数,不会失礼的。”苏扬一边扯出微笑应对母亲,一边在心里计划着其他事情。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想跟人家谈了对不对?我告诉你,这女婿妈妈认定了,你要不知道好歹你就试试看……”

“哎呀行了,都被人听见了。”苏扬一面小声制止母亲,一面赶紧端起绿豆汤往客厅走去。

下午茶在客厅布置妥当。母亲尤为热情周到,对李昂嘘寒问暖,又问及工作近况。李昂恭敬谦和,一一详细作答。

而后大家说起苏扬即将远赴英国,李昂停了下来,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苏扬盯着李昂手里的东西,凝神屏气。千万别是个戒指,她想。李昂打开盒子,钻石的光芒闪耀夺目。苏扬闭上眼睛,不露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苏扬,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姑娘,灵魂丰富,内心纯真,外在温柔,性格却坚强,充满智慧,又无虚荣之心。我爱上了你,并认定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我是个认真的人,选择了便会不离不弃。感谢你陪伴我度过的最美好的四年时光。今日,我向你请求,请求你让我陪伴你度过今生。我会给你幸福,这是我对你,以及对伯父伯母的承诺。”李昂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苏扬。

苏扬母亲又惊又喜,抬手掩口,望着面前的两人,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继父微笑不语,眼神里充满慈爱与祝福。唯有苏扬,毫无反应,只是惊讶过度,不知如何面对,碍于颜面无法立即回绝。

空气凝固了几秒,无人说话。气氛开始尴尬。李昂拉起苏扬的左手,微笑地看着她,见她并无反对之意,便将钻戒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

苏扬母亲的泪水终于涌上了眼眶。继父搂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抚慰,像是怕她承受不住这突然的惊喜。

苏扬依然没有反应。她被吓呆了,望着手指上硕大的钻石,只觉得自己在做梦。李昂后来的话几乎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她只是感到惶然,事情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一步?

李昂在同母亲与继父商量,看苏扬的意见,是否要在出国前登记结婚。若是觉得时间紧迫,可以在她走之前先订婚。母亲说这样也好。

每个人都觉得这天发生的事出乎意料,又都觉得结果如此也未尝不可。关于结婚还是订婚,关于宴席怎么个摆法,关于日子到底定在哪天,他们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互相试探,其实所有的人都在看苏扬的态度。表面上她没什么态度,她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看上去像在听每个人说话。

她抚摸着手指上的钻石,脑海中飞速地思考,如何才能尽快将它摘下,还给李昂。

她同时感到愤怒,李昂这算什么意思?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他就算准她苏扬在长辈面前不会驳他的面子,抑或认为女人都会在钻石面前卑躬屈膝?

李昂从小养尊处优,对生活有自己的安排和把握,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他在幸福的家庭中长大,对婚姻充满信心,对家庭生活满怀热情。大学毕业,他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婚姻,难道他爱她真的已到如此地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这些都不重要,不值得她费心思考。他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生命中的唯一另有其人,那个值得她追寻,值得她等待,值得她交付一生,那个十六岁就与之相恋却从未得到过的男人,他才是苏扬生命中的关键。

母亲和李昂还在讨论结婚的细节,苏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想起了电影《猜火车》中描述的生活——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一个他妈的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镭射唱机。选择健康、低卡里路……选择你的未来,选择你的生活。

她已经看到了她的未来,和李昂一起,选择房子,选择汽车,选择一个他妈的大电视。

她听到母亲说:“或者先去领证也行啊,现在其实也方便。”

李昂笑笑,说:“看苏扬的意思吧。”

大家都看她。她只是微笑,不作答,一个主意在她心中成形。

见她无意见,母亲笑着说:“等会儿我去把户口簿找出来。”

李昂又说了句什么,母亲也说了句什么。苏扬微笑着,心跳却乱了。她不要一个他妈的大电视!

母亲已经在留李昂吃晚饭了,又问他宾馆订好没有,没订的话可以住在家里。

他们的谈话零零碎碎地进入苏扬的脑海。她现在脑海里全是自己的声音。她在和自己讨论一次让所有人震惊的叛逆逃亡。

母亲站起来,说要去为晚餐做些准备。李昂说了一句让母亲别忙,他们又客套了几句,母亲便离开了客厅。继父与李昂聊起北京的气候、交通与房价。

这时,苏扬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锁上了门。

苏扬看了一眼两个行李箱,迅速决定抛弃那只较大的。那里面装了大部分的冬衣,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拎起那只小箱子,用一根跳绳捆住箱子的把手,打开窗户,把箱子从窗口慢慢地放出去。这根跳绳是一次寒假买的,没想到却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小箱子里只装了些书本、证件材料和简单的衣物,但仍有二十来斤。窗口在二楼,绳子放到头了,箱子却还吊在半空中,离地面约有一米。苏扬索性松开手,箱子瞬间自由落体,咚的一声落到了楼下的草坪上。

一切就绪。苏扬抬眼环顾房间。这是她从四岁就开始居住的闺房,十八年了。如今算是离家出走,是逃跑,是叛离。这一走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再回来是个什么情形。忽然间,她感到一阵伤感。但没有时间多想了,要行动就必须果断。她当即稳了稳情绪,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手中掂着几个零钱。

到了客厅,她对李昂和继父说:“我去买些酒水饮料。”

“我去。”母亲这时突然走过来说,“你别往外跑了。”

“你不是在忙吗?我去买个饮料你还不放心?”苏扬看了一眼母亲。

母女真是心有灵犀。母亲像是有预感似的,盯着苏扬,足足看了三秒钟,像是要把事情看明白,她的女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李昂马上站起来,说:“伯母您别忙了,我陪苏扬一道去吧。”

“不用,你陪爸聊聊天呗。”苏扬奉上一个体贴的笑,“我就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点东西,你们都怎么了?”

大家突然静了一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出苏扬似有似无的反常,但又都说不清她反常在哪儿。一瞬间之后,所有人都在心里释然地笑了笑,抛弃了先前的荒唐念头。

李昂摸了摸苏扬的头,说快去快回,外面很热,太阳阳很毒。

苏扬朝他笑笑,点了点头,心想着——永别了。

苏扬出了门,下了楼,迅速拐到窗口下面的草坪上,取了箱子。然后她拖起箱子一路疾走,除了自己的心跳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在小区门口坐上出租车,一上车就吩咐司机快开,车子疾驰而去。

机票是一星期后的。她还未想好躲去哪里。在这座城市,她除了自己的家几乎没地方可去。车开出两条马路,司机又问了一遍:“您到底去哪儿呀?”

她说:“就去个偏僻些的小旅馆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躲开司机的目光,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几个新闻画面:母亲报案,警方寻人,证人司机提供线索找到离家出走的女孩。

胡思乱想间,她一眼瞥见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惊了一惊,心头随即涌上烦躁与内疚。匆忙出逃,竟然忘记摘下戒指留于家中,这可如何是好?戴了求婚戒指却跑掉,如此便是她理亏了。

正为难间,司机已把车拐进一条小马路,停在了一家小旅馆门口。她来不及思索,只好快速摘下戒指,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付费下车。

旅馆房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苏扬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成功了。她倒在床上,看了一眼身边的行李,那根跳绳还拴在行李箱的把手上,显得很滑稽。她自己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她完成了一个梦想,一件自幼就萌发的、敢想不敢做的事——离家出走。叛逆的想法一直存在于她的内心,今日借此机会惩罚一下李昂倒是不错,也好让母亲明白,她无法跟随其贪慕虚荣的步伐。

不出所料,手机响了起来。她让它响了半天,就是不接。但很快她开始有所顾虑,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他们可能会报警。事情闹大了总归不好。她给母亲发了短信:“我一切都好,别找我,我只想独自静静。”

谁知电话来得更疯狂了,继而是一条条短信:“马上给我回来!你不回来就永远不要回来了!我没你这样的女儿!我白养你了!”

苏扬克制着心中的不安,对这些短信不作理会。她将行李检查一遍,所有手续都已办妥,机票、护照,以及相关证件全部带齐。就这么躲下去吧,一直躲到上飞机,她想。不告而别,无声抗议,她只是在表明自己的立场,本无意伤害任何人。

李昂的短信也来了。他说:“苏扬,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知道那天对你做的事很过分,我非常后悔。我想你知道,我是尊重你的,也非常爱你。你可以不原谅我,但请你别这么对你母亲。你这样她很担心。”

他又说:“苏扬,我们先不结婚,你回家来吧。”

她依旧忍住不回应,一周很快就会过去,到了英国一切都好说。

一个小时后,几个久不联系的高中同学也给苏扬发了短信,问她出了什么事,说她母亲找她找疯了。无奈之下她再次给母亲发短信:“请停止找我,也别再打扰他人了。我只想一个人静静。一切都好,勿念。”

然后,她关掉了手机。

苏扬不知那天夜里有多少人为她失眠。母亲、李昂,甚至以前的高中同学,他们都在想,一向品学兼优、乖巧娴静的苏扬突然玩起失踪是为哪

样。她自己也失眠了,良心上的种种不安让她辗转难眠,狭小陌生的房间也让她极没有安全感。夜里墙壁和地毯返潮,空气中是破旧小旅馆特有的复杂而可疑的气味,直至月亮在开始泛白的天色中渐渐隐没,她才闭上眼睛昏昏睡去。

她在中午时分疲倦地醒来,透过窗帘的缝隙大致可判断出外面是阴天。她茫然地瞪着这个陌生的屋子,思维停了片刻,仿佛自己的处境与现实产生了错位。然后,她看到了静静躺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她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拿来,按下了开机键。

短信如潮水般涌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靠在枕头上,捺着性子一条条地删除,删到一半,她突然愣住了,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郑祉明”三个字缓不过劲儿来。

“苏扬,你出国了吗?没走的话还能见上一面,我今晚来上海出差。”

发送时间是前一天晚上七点,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祉明从广州来上海出差,而她竟关掉了手机,错过了与他见面。几天后她就将远赴英国,从此相隔万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想到这里,她完全慌了,忙不迭地给祉明拨过去。可他的手机已经转入了移动秘书。

这是难熬的一天。这一天到底是漫长还是短暂,她说不清。她只记得自己不吃不喝地待在旅馆的房间里,坐了又站,站了又坐,一次次地拨打那个已经背得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