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似是故人来

天子谋 青垚 7880 字 2024-10-11

忍不住问时绎之:“这些人怎么都像水里捞起来的?这大冬天的,韩大夫他老人家治病就是泼凉水么?”

时绎之也皱眉,“想必是来求医的江湖中人。韩先生若是人人都医,必定人满为患,所以他医与不医有一个规矩。只是大家都不知道这规矩是什么,或者只凭一时喜怒吧。”

苏离离疑道:“江湖中人不讲理啊,他若是打不过人家呢?”

时绎之摇头道:“人家要求他医治,必不好动手,只能按规矩来。”

沿着崖边一条独径慢慢往谷底走,山势奇峻陡峭。时绎之对这山路不屑一走,一遇崖阻,提着苏离离的衣领飞身而下。苏离离打从出生不曾这样飞行过,直吓得牙齿打颤。待得落地,却又觉得应该多飞一会儿才够惊险。

这峡谷极深,直往下行了约有百丈,才落到一块断石上,石后隐着一条木栈小道。大石边缘犹如刀切斧砍一般整齐,裸露着层层叠叠风化的印记。苏离离忍不住就往内壁里靠去,落地没站稳,摔在地上一声惨叫。

便听时绎之道:“什么人?!”

石后缓缓走出一个老者,面有风霜之色,一身宽袖长衫。谷间风大,他低垂的衣袖却纹丝不动,显然是身怀极高明的内功。那老者缓缓开口道:“你的内力不错,竟然连我的呼吸之声都能听见。”

时绎之一把挽起苏离离道:“岂止是不错,简直不错得让我受不了。韩先生的武功也在仲伯之间嘛。”

那老者淡淡站定道:“我不是韩蛰鸣,我姓陆,别人都称我一声陆伯。”

时绎之拱手道:“原来是韩先生的义兄,失敬。”

陆伯也不客气,也不虚应,“你可以就此进去,她不行。”

时绎之微微一愣,“为什么?”

“这是规矩。”

时绎之摇头道:“这是我世侄女,我要求治,她只是随行。”

陆伯寸步不让道:“那也不行。”

时绎之不动声色地微微抬头,语气有些强硬,“你这是什么规矩?欺强凌弱?”

陆伯袍袖一抒道:“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苏离离站在一旁转了转脚踝,见他面无善色,老实答道:“听说叫三字谷。”

“你知道为什么叫三字谷?”

“必是写《三字经》的人来此治病,韩先生不治,最后死于谷底。”她语音清脆,煞有介事。

时绎之忍不住一笑,陆伯却似乎听不出她嘲讽之意,正色道:“不是。此谷的规矩,凡是求医之人,在我出现之前必须要说三个字。不是两个,不是四个,而是三个,那么此人便可入谷治病。否则便要被我扔下这石崖去。你这位叔伯方才说了‘什么人’,你却没有,所以照规矩,我只能扔你下去。”

苏离离大惊,看了一眼崖边,吞口唾沫道:“我……我也说了三个字的。”

陆伯眉间微蹙,“老夫耳力甚好,绝不可能听漏。你说了什么?”

苏离离恳切而认真道:“我刚刚下来摔了一跤,当时就

说了‘哎哟啊’。”

时绎之这次“哈哈”大笑,陆伯老脸皮抽了一抽,带着三分薄怒道:“吐字不清,不算!”

“那……那个,”苏离离望一眼崖上,“你先退回石头后面,我重新下来一次。”

“不行,出去的人再不能进。”陆伯言罢,身形一晃,如影如魅,飘向前来。

苏离离大叫,“时叔叔。”

时绎之却负手不动,摇头叹道:“江湖规矩,不可不从。”

下一刻,苏离离已经凌空而起,飘飘落向崖外。她眼看着那氤氲着雾气的谷底在眼前一现,随即转了个弯看见石崖从眼前闪过,陆伯带着一丝狞笑的脸,和天空上浅淡的云朵。佛曰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为二十念,一念间九百生灭。

苏离离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心念起伏。弹指之后,她钝重地一响,水波荡漾,浪拍两岸如和声。苏离离沉重地摔进了一潭温热的湖水,水往鼻腔里灌,窒息与恐惧深切地袭来,冲开她的临界,脑中仿佛只剩天边一抹若有若无的云彩。

苏离离像一条懒散的海带,舒展漂浮在湖底。腰上有人一抄,如同记忆地层层剥离,她感受到的压力越来越轻,越来越轻,接触到空气的一瞬,昏了过去。仿佛是咳了些水出来,有一只手抚上她的眉目,温柔,缓慢,犹如带着感情,令人安心。

苏离离流年不利,又昏了过去。

醒来时,正在一间窗明几净的小木屋中,时绎之静坐一旁。苏离离斜倚在椅子里慢慢睁开眼来,望了望屋顶道:“时叔叔,你救了我?”

时绎之摇头,“不是我,是谷底的人救了你。三字谷从来不伤人命,谷底碧波泉有疗伤的奇效。凡是入谷之人,扔进去泡泡,总有好处。我可以留此治伤,所以你也可以留下。”

苏离离站起来,确觉神清气爽,“还真是的,怎么就这么神?”

“那是因为我刚才用内力把你的衣服哄干了,你补了这么多真气,怎能不爽?”屋角传来一个干瘪的声音,却见一个相貌清奇的白胡子老头踱了出来,捋一捋须,对时绎之道:“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你到底做何想?”

时绎之摇头道:“韩先生,我和那人非亲非故,数十年功力散去救他,这未免太离谱了。”

苏离离大惊,她初听韩蛰鸣之名以为风雅有度,不想却是如此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头,如市井俚夫,两眼却闪着精悍的光。只听这老头道:“你真气本就充沛,如今冲破任脉,不是由人力导,而是走火入魔,不受你控制。若不散去内力,你一辈子也只能受真气激荡之苦。”

时绎之皱眉道:“散去真气人人都会,我远行至此,正是想求一个万全之法。”

韩蛰鸣冷哼一声,“你也明知道没法,我教你法子你又不依,那便这样吧,明日自可出谷。只是难得你走火入魔走得真气冲突不息,正是那人的良药。你的伤不治虽不死,他的伤不治却难活。”

苏离离从旁听了半天,怔道:“时叔叔,你为什么不肯?”

时绎之摇头道:“真气一散,如同废人,那还有什么意义。”

苏离离低了一回头,道:“我就一点真气也无,虽然没用些,也算不上废人。其实做寻常人有寻常人的好处,你只是武功高强惯了,反不愿做平常人。”

武学之道,便如权势,越是贪恋便越是难以抽身。时绎之看着苏离离,只觉亏负她极多,若是自己合该失了武功,便全当是还她吧。默然片刻道:“离离,你说我该怎样办?”

苏离离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觉得……若是还能救人一命,那便散去真气救了吧。”

时绎之看着她面庞清柔,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良久微微点头道:“罢了,就依你吧。”

韩蛰鸣眼里精光一闪,顿时高兴道:“老子还没治过气府受创如此之重,还能痊愈的人!”喜向窗外叫道:“真儿,真儿,快去给我备下银针药剂!”

窗外一个少女应声而来,步履轻快,杏红的衫子映着青翠的树木,分外耀眼。她笑容明媚道:“爹爹,他肯治江大哥的伤了?”

韩蛰鸣点头,“肯了,这位姑娘说服了他了。”

那少女看了苏离离一眼,欢声道:“太好了,我去跟妈说。”转身又往外跑。

韩蛰鸣道:“叫你们备药!”

“知道了!”她人已去远。

苏离离看着他们几人一派生气,心里也多少有点愉快。慢慢踱出木屋来,屋外生着一片凤尾竹,晚风一起,刷刷地摩挲着响。苏离离漫无目的地走过那片竹林,渐渐离远了木屋。山谷幽静,间关鸟鸣,一路树木丰茂,不乏百年良材。苏离离摸着一棵大榕树的树皮,暗想自己这一辈子只怕是与木材结下不解之缘了。

天色将暗不暗,木叶草丛有些沙沙声。苏离离放眼看去,山坳处走来个青色人影,影影绰绰也看不分明。苏离离转身欲往回走,却见那人步履从容缓慢,却又专注地朝着这边行来。渐渐近了,更近了。

苏离离如魔怔般站住了。那人眉目俊

朗如星月皎洁,却褪去了青涩,而更加深刻英挺;身量也愈加挺拔,足比苏离离高出一个头。他在离她三尺之外站定时,望着她的眼中无悲无喜,只是专注,衬着身后薄暮,似从前世走来。

寂静中,他的声音低沉愉悦,“姐姐。”

苏离离被凌乱的风吹散了头发,她撩开颊边的发丝,疑幻疑真,低声道:“木头。”呆呆立了半晌,眼中看着彼此,却仿佛触到了曾有的明媚清澈。那是后院葫芦架下稀松细碎的阳光,是屋瓦上凝起的青霜。人们记得一段时间,并非记得它的细节,而是因为种种见、闻、触、动,编织成某种模糊的感觉,印入了灵魂。

苏离离语调迟涩,在唇齿间辗转而出,如怨慕般柔婉深邃,仍是低声叫道:“木头。”

这声音让他顷刻间动容,未及说话,苏离离已扑上前去,将他狠狠一推,大声道:“你死哪儿去了?”声虽狠恶,眼眶却红了。

木头有些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却仰头笑了。苏离离一把将他按倒,怒道:“你怎不回来?!”

木头由她按着,却微笑地看着她:“回不来。”

苏离离愣了一愣,眉头一拧,“怎么?惹了桃花儿债了?!”

木头苦笑,“没有。快死了。”

苏离离松开手,目光刀子一般扎在他脸上,“你都干什么去了?”

木头看着这双清明的眸子,心中不复死灰般的寂,却是喜悦的沉静,淡淡道:“也没干什么,就杀了个皇帝。”

苏离离咬牙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木头支起身看着她,轻轻道:“难怪你眼神刀子般刮我。”

苏离离一把将他又推下去,也不管地上泥土,默然坐到他旁边,道:“怎么快死了?”

木头慢慢坐起来,“当时受了极重的内伤,祁凤翔认识韩先生,把我送到这里来。韩先生用尽法子才保住了性命。每天都需在温泉里疗伤续命,不能有一日暂离,顺便打捞被扔下来的人。”

“今天是你把我捞起来的?”苏离离问。

“嗯。”

她默然一阵,“你为什么要杀皇帝?”

“他是我们的仇人。”

苏离离端详他清冷的神态,“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看着她,“我是木头啊。”

“为何不告诉我做什么去了?”

“因为可能有去无回。”

“那你过后也该给我一个信儿啊!”

木头停顿了一会儿,望着那片竹子,静静道:“我的伤终究好不了,又不能离开峡谷温泉。让你知道不过是白白难过;即使你来见我,过不了两年,我也还是死了,又何如不见。”

苏离离静了静,眼珠子一转,急急扯他袖口道:“你不会死的,现在有人可以救你!”她看一眼竹林那边闪烁微渺的灯光,“我们快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