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夏天晒得厉害,东厢房虽然通风,但到底比不上小三房的屋墙厚,暑气隔着屋子铺天盖地地挤过来,杨大郎索性就打了一盆水,把脚泡了进去。
双手捂住脸,撑在桌上,也不晓得心中在犯什么愁。。
“少爷,吃几片瓜。”那仆妇把碟子送到了桌边。
又宽慰杨大郎,“您也别太心烦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至不济,太爷太夫人也不是没有留银子……咱们给三房送点好处,想必也就出面了……”
“不行!”杨大郎一下就拿开手直起了身子,“姆姆,我说了多少次了,这笔钱现在不能动!”
养娘惊得一跳,“少爷……”
杨大郎看了看养娘,又苦笑起来。
“家里没个能支撑门户的大人,多少钱都留不住。”他低低地道,“十三婶当年多么刚强?还不是把家业一点点地送了人,才勉强保住了自己的一点基业,要不是六哥有本事,考了进士来家,又给她请了贞节牌坊……唉,这都是别人家的事了,总之,这笔钱要是露了白,八房只会逼得更凶!你就是在梦里,都不要把这钱的事说出去!”
养娘吓得连声答应,“我晓得,我晓得。”
过了半日,又发愁,“可连三房都不肯出头,这三百亩田土,难道还真让八房吞走?”
杨大郎就沉思起来。
一边慢慢地咬了一口沁凉的西瓜。
甘甜的汁水让他精神一振。
也就想起来问,“二弟人呢?”
只看养娘脸上的表情就晓得答案,他摆了摆手苦笑,“别提他了,一提我就心烦。”
养娘也就跟着苦笑起来。
二少爷杨海西自小就是个顽皮的性子,又是遗腹子,当时大少爷自己都是个不解世事的孩子,二少爷自小就没有人管教,养就了一副人憎狗嫌的脾气。
眼下自然是又不知游荡到哪里去惹祸了。
“这三百亩田土……”
杨大郎就字斟句酌地沉吟起来,“恐怕还真的只是看这一科的成败了。当时父亲和总督府里的几个师爷都是交好的,若是能考上举人,登门时人家也能高看一眼。”
养娘嗫嚅,“既是世交,想必现在上门也是……”
杨大郎看了养娘一眼,摇头叹息起来。
到底是妇道人家。
世人谁不是生就了一副势利眼?你一个小小的秀才上门,当年的那一点点交情未必顶用,将来若真考上举人,反而也不好意思再去攀交情,可不是白瞎了这样好的人脉?
虽说也没准那几个师爷里有些厚道的,愿意看在父亲的面子上拉扯自己。
但这样的风险,自己又如何冒得起?
他就疲惫地抹了一把脸。
“马上就是秋闱了。”索性抬出秋闱来敷衍养娘。“我想还是别被八房的事乱了阵脚,我们自己先一心读书要紧!”
养娘顿时被唬住,“是是,少爷你用功,你用功,我出去了。”
就轻轻地带上了东厢房的门。
却掩不住屋外刺耳的蝉鸣。
还有下人们来回走动说笑的声音。
杨大郎又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拿过一本时卷翻看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发虚:自己被俗务耽搁了太久,这半年来竟是每天到睡前才能在弟弟的鼾声里摸一摸书本。
这些个圣人之言落在眼里,竟是有了几分生疏。
忽然间,他有点不大确定,自己这一科到底能不能中举。
但不中举怎么办?
这一个家里里外外千疮百孔,什么事都等着他来撑。
不中举,又该怎么在族里的重重排挤下杀出一条血路?
他闭了闭眼,把心中杂念一扫而空。
就睁开眼逐字逐句地读起了时卷。
很快过了秋。
秋闱放榜。
杨大郎这一科却没有考中。
这三百亩水田,就无声无息地进了八房名下。
二枕损钗头凤元德二十六年
“我不嫁!”
一声清脆利落的京腔就从半开的窗扉中传了出来。
“四姑娘!”丫头急得白了脸,惶惶地张了张外头,啪地一声合拢了窗门,才回身嗔怪,“您也不是不晓得,家里屋舍少……东厢就住了大姨娘,转头到了老爷跟前,又要落埋怨……”
秦老爷在仕途上虽然得意,但老爷子一生笃信风水不愿搬家,多年来,秦家一直安顿在这前后三进的宅子里。这几年是几个姐妹都到了出嫁的年纪,才略略宽松了些,不然,后堂的女眷都有些铺排不开。
“我怕她?”四姑娘余怒未消,猛地一击桌面,“这门亲事说不准都是她搞的鬼!里外挑唆,成日里闹得后宅鸡犬不宁还不够,现在又把手伸到了我的亲事上?她也不想想,那个穷举人论出身论门第论家产,哪一点和我们秦家相配了?”
她又伤心起来,一边说,泪水就一边聚到了眼眶里,盈盈欲落,“娘去得早,外公家也是人口凋零……这个秦家女当得就硬是没有意思!二姐三姐都嫁了那样好的人家,凭什么我要嫁到西北去!爹只是偏心!”
话到了末尾,眼泪已是滴滴答答,全落到了铁力木小圆桌上,四姑娘索性趴到桌上,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无非是欺负我是续弦生的,没有她们原配出的高贵,呸!人家也是一等国公家的外孙女,凭什么就要嫁到那穷乡僻壤去!听说家里连个下人都没有,里里外外就一个老苍头一个养娘……娘啊!你在天上也睁一睁眼,女儿是连容身的地儿都没有啦!”
自己是一定要跟着陪到西北去的……那丫鬟不知不觉,也跟着糊了一脸的泪。
却还是要劝,“转眼就中了进士,没准这一科就能中榜,到时候或许就外放到江南那样的好地方了?老爷心里有数,断断委曲不了您的……”
四姑娘猛地一抬头。
泪尚未干,又燃起了一脸的怒火。
“这还谈不上委屈?二姐嫁到了什么样的人家?三姐嫁到了什么样的人家?一过门就是当家世子少夫人……五品的诰命,前呼后拥,我呢?家里连聘礼都置办不出来,穷得叮当响!”
她越说越气,仓促拭了眼泪,起身就要开箱子,“我索性就吊死在屋里,也不出这个门!做那劳什子举人奶奶!”
几个丫鬟都吓得不轻,忙一拥上前,抱头的抱头,抱脚的抱脚,“姑娘您可别介……咱们可担待不起……”
屋内就乒乒乓乓地乱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屋门已被推开了。
一个眉眼透着精明的年轻少妇站在门外,面色复杂地注视着门内的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