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尾声 (2)

皇后策 谈天音 4490 字 2024-10-11

“你做得对。”父皇宽和地道,“我让人把你五弟带来玩一会儿,你不讨厌他,就抱着他吧。”

宫人抱来阿宙。阿宙坐在天寰的膝盖上,正牙牙学语,戴着个黄金虎头项圈。

天寰望着他笑,拉着他的小手,听他手上的铃铛响。

父皇道:“天寰,我最爱的是你。但这孩子我也喜爱,你能保护他,我就放心了。杨夫人年轻气盛,我会警示她的。”

天寰不想得寸进尺。他感到方才指责杨夫人的同时,也令生辰之日的父皇难堪。

他握紧阿宙说:“我会保护弟弟的。杨夫人……接连养育子女,也算有功于皇室。”

父皇咳嗽,眸光一亲,“好孩子。不过兄弟归兄弟,最是无情帝王家。有一天你怀里的孩子若妨碍到你的大业,你便杀了他吧。我在九泉之下绝不会怪罪你。天寰,记住了,你是我的第一子,即使牺牲一切,我也只会选择保全你。”

天寰没有想到父皇如此坦白。面对怀中天真的婴孩,他瞬间茫然。

父皇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人们说他当太子时便喜怒无常。

天寰在思索中满了十二

岁,父皇命他陪着支长乐宫。

一夜,天寰正在偏殿射箭,父皇派来一位气度雍容的成年女官,说是要送份礼物给他。

天寰看完了父皇的来信,身子一颤。他目无表情地注视着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陌生女人。

她语气从容,“太子恕罪,这是皇上的意思。”

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然而,他该长大了。虽然这些来得太早,但是……他不能拒绝。

他愣了半晌,缓缓地问:“你有没有为皇上侍寝过?”

“回禀太子,没有。妾是罪人的妻子,被没入宫中的。”

他再也无话可说。他觉得这种时刻不仅不美妙,且实在像是掺满沙砾。

然而,当年的父皇,还有许多跟他一样的皇族男子,都是这么告别孩子时期的。

他面对着那位女人,她的面容却很模糊。他不知道该悲哀的是自己还是她。

然而他所能做的,只是吹灭蜡烛,解开腰带,服从父皇的旨意。

黑夜里的月光凄冷,妇人的身体温热。他知道,从今以后,他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大约十天后,父皇带着他去山间。

天寰背着父皇的画囊,在前面开道。父皇和他有说有笑,走到一个瀑布旁。

瀑布旁的白石上有位清瘦如鹤的老人正在抚琴,水珠随着飞瀑溅到他沾有落花的袖子上。

父皇推了推天寰,“快见过元石先生。”

元石先生目若晨曦,唤他:“天寰。”

他正式成了高人元石的徒弟,这也是父皇早就安排好的事。

他们下山时,有些找不到来路了。天寰劈开荆棘,为疲惫喘息的父皇找到一块空地。

父皇在余晖里长出一口气。

天寰尝尝身旁的泉水,还算清甜,就用双手捧了些清泉给父皇喝。

父皇没有喝,说道:“天寰,你眼里总有水汽呢。”

他一怔。

父皇说:“你才十二岁,太辛苦。但是,以后你只有辛苦下去了。我太累了……”

他眼眶湿了,坚定地道:“您说什么?您不能放弃的。等等我吧,哪怕再等我几年,求您了。”

父皇决然摇头。

他呼吸急促,站起来抓住父皇的肩膀,“你是皇上!我还刚刚成人,即便豁出去,胜算还是不大。若您现在抛弃红尘,那我们怎么办?求求您……”

他恳求着,眼泪沾湿了父皇的衣裳。

父皇终于回答:“我也不想走,但是我活不了几日了。抱歉,天寰。我老说你像我,但你不是我,你比我强多了。我知道你怪我把你们置于危险之中,但我不想等了。”

父皇还是没有等他。明日,他就要搬到皇陵长眠去了。

罗夫人的呼唤让天寰从回忆里苏醒。

“皇上……天都快亮了。”她说。

“朕知道了。朕在躺一会儿吧。”

有人说太极宫就是大地的中央,他不信,他认为大地的中央,只存在于人的心中。

他祈祷父皇能找回他那颗心。

天下的十二分春色,消磨一分,便少一分。父皇说不能等,但他愿意在春色之外平等。

星垂平野,父皇告诉他:“天寰,那就是天狼星,你的星。不是你选择了皇帝之位,而是皇帝之位选择了你。”

这并不是梦。他会迎接冬天的挑战,而后就与春日重逢。

他扶关卢清致向车驾走去。他忽然凝眸,望向彩云斑斓之处,丧父的忧伤一肯散去。

他眯着眼睛,浅浅笑涡乍现,“母后,你看东边天上的云像不展翅的大鹏鸟?”

卢清致点了点头,其实她并没有找到像大鹏的云。但是某一刻,她在那面色苍白、单薄瘦弱的儿子的脸上,捕捉到一种瑰丽得近乎辉煌的神采。

明天,也许人们会为生在他的时代而悸动,会为成为他的敌手而自豪。

天寰转身面对皇陵,用不高却铿锵的声音发誓:“父皇,我走了。我绝不建造自己的陵墓,我定会来陪着你们的。历史不会忘记您,史官不会再苛求您,因为您是我的父皇。在我回来之前,让我先做完该做的事,然后,我就来这里了。我会日夜守护好您和母后两的宫殿。

卢清致握住天寰的手,许久才说出话来:“傻孩子,你自己难道就不要睡吗?”

天寰朗朗而笑,他仰望苍穹,似乎早有答案。

一颗孤星正从深沉的黑夜中冉冉升起。大风起兮云飞扬,天地潮涌。

十二岁的少年天子暗暗想道:一位帝王,应当是醉拥丽人,醒握江山。

他从来也不准自己真的睡去。因为,他心中爱着那位美人,也爱这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