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小心内宫。姐弟浪迹天涯,永别。阿若上。
我手一抖,圆荷当即会意,走了出去。阿若自从上次大战后就和八角隐循起来,难道他们在萧植死后回到了建康?他们要我小心什么呢?等我回到座位上许久,圆荷才凑到我的耳边说:“问了保姆,说……”
出来后,天寰扫了我一眼。我咳嗽了几声,把孩子还给了谢如雅,去哦起身,到御座之下对皇帝行礼,对众人说:“皇上顺时应人,统一九州。华戒浑元,功垂千秋,褒我以辅佐之臣,列我于长秋之位,我心底感激。不过我出生于南朝,为炎帝女,这是永远不变的。有一事,藏在我的心中许久。当年父皇曾赐我诏书,诏我为帝。但叔父以我年幼,代行国事。我后来得知真相,谢氏萧氏尽皆知晓。我之所以不愿公开,是因为叔父与我同一血缘,我不忍天下笑我炎氏自相残杀,争夺国器。到了今天,叔父已崩,恩怨一笔勾销。父亲的亲笔诏书,此刻请各位过目。正式的传国玉玺,正在昭阳殿内。叔父亲近佞幸,肆意玩乐,以至于陷国语覆亡,也是天命,各位不必悲伤。有了新朝继往开来,天下大同。战火平息,骨肉团圆。父皇可以瞑目,南朝可以安息。我虽为皇后,永为南人万民。如此我愿遂,父志伸。”我说到这里,不禁泪湿衣襟。
本来,这是收买人心的一环,自当按部就班。但人非草木,说到国家兴亡,旧日之梦,情感宣泄如如开闸之洪水。南朝人,不是傻子,连我自己都不能感动,何能感动别人?
南朝臣子大部分都听过说遗诏和真伪国玉玺的传闻,但如此给他们证实,还是当头霹雳。父皇恩德,流惠至今,臣子们念念不忘,常常追思。到了今天国家消失,再见先帝遗笔,悲从中来,不由得放声痛哭。北臣们虽然不至于流泪,大多也感慨万千。
天寰端坐宝座之上,缓缓地说:“
朕既然以皇后为妻,盟誓终生,妻家与朕便是荣辱与共,朕与皇后之子太一,仁孝聪明,即日起封为吴王,遥领江南地区长官举荐,与原曦朝子弟一视同仁。朕妻之父武献皇帝,典制同曦朝先帝,专人祭祀,朕妻之母袁氏,追封为元懿皇后,明日起破土,择日行合葬礼。”
他说完这些,南朝人更为感触。作为一个妻子,我实在不能再奢求更多。
接下来的酒宴,似乎每个人都平静了。我立刻从追忆里清醒过来,翻覆思考到底阿若提醒我小心什么。现在若大张旗鼓地检视,会乱认之心,到底怎样才好?
我凑近天寰,把事情大致地告诉了他。他唇角一动,微笑道:“怕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轻,口中带着淳厚的酒香。我以为他有些醉了,用杯子挡住唇,说:“不可大意。要不要和君宙、赵显说……要不要让来朱和侍从们……”
天寰不动声色地道:“说什么?南宫如此之大,翻遍每个角落?日夜不睡,危机就不来?或者你我日落逃出这里……当然,还用帝后的排场可不行了……我们乔装一番,让所有预定在宫内歇息的大臣、皇亲都跟着一起灰溜溜地跑?光华,我说了——别怕!”
我饮了一大杯,这次倒是爽快,“好,不怕。”我的啰嗦既然不管用,不如多个心眼儿,多留神。实际上我倒留神了好多年了,在我自己长大的地盘上,我还让男人小看不成?
素月殿,昭阳殿,飞香殿,三殿相连,被一大片水系围绕。因为三位亲王乃皇帝胞弟,所以六王住左侧素月殿,五王阿宙住飞香殿。其他北臣贵戚住在隔岸的嫔妃妆阁。
夕阳西下,清凉殿内大部分人都醉了。对南臣,醉能消愁;对北臣,是说不惯南朝的酒。
退席的人不少,有的大臣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出殿。殿中酒香弥漫,即使不醉如阿宙,也被染红了颧骨。他不时看看太阳,好像在等待黑夜降临。
以为俏丽的红赏姑娘进入殿中,她好像一块水晶,顾盼神飞。是李苻苓。好多年来,她兄妹常常跟随阿宙行军。听闻她的天性活泼豪爽,在军中和男人一样。
她走到阿宙的身边,夺过酒碗,给自己倒上一碗。
阿宙对她的亲昵举止有些无奈,笑着摇摇头,有点儿心不在焉。
嘈杂的声中,只听李茯苓说:“云君宙,我来和你告别。我要走了。”
“走了?”不仅阿宙吃惊,我也暗暗注视着他们。
“是啊,我先后回到西北去了。我认识你好多年,你也讨厌我、躲着我,到把我当朋友、当妹妹。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我还是高兴认识你……我如果不跟着你,我一定会每天后悔,每天想着你。现在不一样了。我回家以后,要大哭一天,然后彻底忘记你,嫁给一个等待我的男人。”她的言语大胆,阿宙附近听到了人都变了脸色。只有阿宙收回散漫的心思,对她一笑。
他直起身体,捏着姑娘的手,凤眼挑花,又是一春。
阿宙严肃地说:“我也很高兴。不过你走了,我也不会忘掉你。我一直会记住你这个中药妹妹的。想到你,就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走马狂歌,日夜进军,还有红衣相伴。”他站起来,道“我来弹琵琶,你来起舞吧。彼此送别。”
天寰挺身离开了座位。我跟着起来。
李茯苓的红衣旋转起来。她身上的环佩声,阿宙手下的琵琶乐,就像八十七神仙急流向东。看着这样的青年男女,谁不愿意永在青春时光呢?可惜……皇帝要退场了。
我想说说李茯苓的事情,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天寰对那个场面并不感到兴味。
天寰个我到昭阳殿时,正是黄昏,昭阳殿和记忆里一样,红漆栏杆曲折,琉璃檐牙飞翘。在昭阳殿里,滋味难以描述。百年入内声禀告。天寰细细回答。我全没有听清。
百年临走的时候,天寰所问的话,我倒是听到了。他问:“五弟已经走了吗?”
“是,殿下轻骑出宫,向城西而去。万岁早晨令他今夜去军营办事,但他去城西……
城西……我玩味着,城西……阿宙居然为了那几句话,跑趟城西。
我望向那天下最著名的荷塘。千瓣红莲在金色的阳光里亭亭玉立,超尘忘俗。
轻风吹来,凌乱仙子在翠色华盖里暗香笑语,芙蓉圃中露珠洒落,光影徘徊。
天寰拉着我的手,他仿佛默然于是非黑白,忘怯刀光剑影,融会在荷塘的清光里。
我叫他:“天寰。”他转过脸正对着我。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落在他古潭般幽深的眸子里。他的眼中红莲开放。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某种熟悉感,原来就来自这里,来自盛开于我记忆里的花。
如果人生重来一次,我会有别的选择吗?他伸手抚过我的脸,好像把我从记忆里弄醒。
“光华,你知道吗?”他的嗓音明明是叫我继续做梦,“虽然我身为皇后,但是在风雨江山之外,别有动心之处。”答案呼之欲出,但他不让我想,他吻了我。
当深爱的人在品尝爱的时候,爱却是不完整的。
因为不完整,所以才会更多,才想给更多。
我和天寰走进殿堂,只有我们。夜幕降临,我的不安加深了。
门口黑影晃动,我拉了拉天寰,他笑道:“我安排了最 亲信的影子侍卫在此,你不是要我小心吗?”今天的天寰比往日更沉着从容,他好像在等待什么呢?他对我说:“我那区秘库最后一次,要是还找不到玉玺,我们就不要再找了。”
黄金钥匙打开了门,秘库里有一盏灯亮着,地上有不少香灰。
“这香大概是老朱点的,为了掩盖尸体的腐臭。”
他和我翻阅着一流的宝物,大部分都去了萧植的府库。这里剩下的就是一些黄金珠宝。突然,我的目光被一面墙吸引,里面有成千上百的小格字,每个格子都像元宵节的灯谜一般,蒙上了纸,写着各种诗句。天寰捅破最近的纸窗,里面空空如也。我忽然想到曾去上官先生别墅度过的夜晚,我说:“我父亲说,昭阳殿有一面墙,写着那首诗。但我后来寻思,会不会暗示的这里呢?但这不是墙,只是窗。”
我垫脚望去,灯光下,真有一扇纸窗上写着“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那扇窗非常高,我跳了一下,够不着,天寰是极高的男子,他伸了下手,也不行。
“你抱着这我吧。”我提议。虽然是帝后,但这里也没外人看见。
天寰哑然失笑,但并不反对。我终于够到了那扇窗子,将手伸了进去。里面还是空的。但当我敲击里面的木板时,那面墙突然移动起来。天寰连忙把我抱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