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稚子

皇后策 谈天音 3751 字 2024-10-11

那年轻人正是阿宙。两个月前,阿宙去山东视察新编的军队。我想,他倒是归来神速。

阿宙见我们到来,目光里的机锋顿时一敛。玉飞龙匍匐,他自己跨下来,对太一道:“皇子坐着吧。”太一用左手控住马缰,身体绷住。马立起,他惴惴地抓住马鬃,竭力压抑紧张。我箭步向前,害怕他不能控制好。

天寰道:“你别担心。元家的男孩,无论如何难,弓马不能废。”

我还是担心,围着玉飞龙。阿宙不禁帮腔道:“让太一下来吧,这马性子烈。弓马也不是一次两次就学会的。”

天寰不理,问:“萧植有没有调动边境军士?”

“有。南朝在长江沿岸摆好防御,长江天险为南下最大阻碍。这次萧植有备而战,湖北的军舰不可能如上次一般乘虚而入,迅速推进到建康。”阿宙的声音成熟而稳定,不复少年时代的清亮,浑厚中透出一种笑傲的勇气。现在的他,好像十分清楚自己的目标,并能竭尽热情地为其奋斗。

天寰眼睛一挑,瞅着他道:“长江长江,朕为天下人之父,哪里能因为一衣带水而放弃?”他对百年吩咐,“看好皇子骑马。”然后撩起下摆,“你们随朕来。”

我们跟着他到了寝殿后的温泉池。文成帝时代的奢华痕迹犹在。阿宙却心无旁骛,水波在他的凤眼里,就像征服前途的波澜,被他藐视,也被他注重。

天寰把我手里的木船放在水里,摆弄几下。那船在水面移动,突然射出火焰。敞开的船舱,又神奇地合拢起来,好像龟甲。我和阿宙不得不惊叹了几声。天寰说:“此船高百尺,拍竿为六,五层船阁,能闭合,能吐火。”

我说:“怪不得先生要去两湖监督造船,此事非他莫能为。”

阿宙鼓掌,壮声道:“若有此船,加之齐心协力,必能攻坚取胜。”

天寰胸有成竹,拉着阿宙的手,目光炯炯,“朕与上官已布置好进攻之策,藏在心里。太尉弟掌握军事,自当告诉你,一旦开战,朕欲分三路军。现在起在襄阳、奉节等地营造上官所创的大船,第一路军,以后就从湖北出发。将军人选为长孙老将军。第二路和第三路从山东的两翼齐头并进。第二路先发,人数十万,由赵显将军指挥。第三路为主力,可分九十营,三十万人马,由五弟你为帅。朕将把上官给你当元帅长史,而杜昭维为你的行军司马。朕自己将以新建的洛阳为东都,坐镇后方,随时接应各军。你意下如何?”

他的话掷地有声。阿宙的肩膀稍微一晃,抬眼,热切地与兄长对视。

我沉默着,天寰终于将自己留在后盾了。他的选择,是我的期望。“天子不乘危。”当初四川、漠北、邺城,哪次不是他亲历前线?大丈夫决战千里外,运筹帷幄间,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气派,轻易不能出。阿宙呢……他恐怕没有想到自己全权担当重任。

阿宙跪倒,“臣弟肝脑涂地,万死不辞。”他顿了顿,进言道,“皇上,沈谧之母新丧,臣弟想朝廷这几年施行仁政礼治,强留他在外,似乎不近人情。望皇上准他回洛阳守丧。”

天寰拍了拍他的肩头,笑了笑,似感到欣慰,什么都没说。

阿宙又请求道:“

今年恰逢十年一次的华山祭祀,万众瞩目。杨夫人和六弟久在京外,渴想帝都风华。皇上能否准他们回来?”

天寰说:“你恰好提醒了我。华山祭奠,是元家皇朝的头等大事。杨夫人受先帝宠眷,又是先帝后宫还活在世上的人里最高位者,自当回来……”

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太一的声音催促道:“跑吧,跑吧……”

月牙爬柳梢,太一睁大眸子问我:“家家,圣人常常说仁,到底什么是仁?”

天寰在帘幕外批阅奏折,他的影子停滞了片刻。

我用油膏给太一摩挲着骑马后略有红肿的右手,说:“仁,要有五样东西。”我把儿子的左手抓在手心,一根一根地扳他的手指,“恭,就不会受欺负。宽,就会得人心。信,就会得人信赖。敏,就能建功立业。惠,便能管理人民。”

太一问:“我能做到吗?”

我故作思索。太一望着我,我摸他光滑的脸蛋,“我和皇上的儿子,一定能做到。但你看,你还有两只手指呢……你才懂事的时候问家家,为何我和迦叶,还有所有的人长得不一样呢?家家回答说‘因为你与众不同。’你的这两根手指,提醒你要加两样东西。第一件,果断。当机立断,才能让大家听你的话。第二件,谨慎。即使你看不见的,你也要想到。防人之心,永远不能摒弃,明白了吗?”

太一到底还小,似懂非懂,他还是郑重地点头。

天寰步出帷幕,正要说话。百年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万岁……八百里急报。”

我抱着太一,走到天寰身边。天寰的眸子在烛火下灿若虹霓。他优美薄唇细微地变化着曲线,终于深吸一口气,“南朝皇帝,终于死了。”

我浑身震颤。这个消息,太快而又太迟,太轻而又太重。因为此人的贪婪和淫欲,蔷薇刺曾刺破我的手指。少女时代最大的痛苦,一直躲在我的背后。现在随着此人的死亡,烟消云散。我空虚而满意。他挡住了昭阳殿,挡住了南朝的宝座。那是属于我父亲和我儿子的。

太一天真,以为我伤心,抱住我的头,“家家?家家?”

我终于和缓过来。天寰挺拔的身躯在我们母子身侧,他张臂抱着我们,低声道:“他死了,昨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