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初蕊

皇后策 谈天音 8373 字 2024-10-11

天寰闷声说:“你就在那里呆着吧。”

他背着我继续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安心。用脸蛋贴着他的脖子。这人天生就冰肌玉骨,夏天脖子还是如同寒玉凉丝丝的。

他一扭脖子:“你的脸蛋怎么晒成这样?活像一个热鸡子儿。”

我故意叹气:“大哥笑话我?久病无孝子。呜呼哀哉,小女久病,是以无孝夫。”

他笑道:“要让我当二十四孝夫君?只怕是不能够。小妹妹你嫁龙随龙,这一生也不许悔棋。”

我不想悔,也没有悔。我轻声问:“天寰,你还记得以前咱们一起下青城山那天吗?”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情。”他说。我掐了他一下:“我不信你不记得。”

“那时你可不是背着我,而是一路背对着我。”我笑。

“我刚刚认识你就背着你下山,你肯赏脸?要是我那样多情,如今三宫六院全住满了人了。”

柳丝飞舞,把我们都笼在其中。天寰在柔绿中,变得不同以往。我抱着他,贴着他的耳朵说:“天寰,我们记住今天吧。就算没有我,天下人都会念叨你,你是皇帝,一定能完成百代的基业。”

天寰的步子慢下来,路途似乎变得崎岖,他也没有说任何话。

风吹叶响,瀑布边冒出来一个白花花的人影。那人看到我们,连忙钻到水下去了。

天寰眼睛尖,已看清他了,大声道:“出来。”

碧绿的水潭里,有个人头钻出来,双眼深湛,蓝紫色的眼珠像宝石:“皇上?皇后?这……这简直是……”

天寰将我放下,身手利落的提起竹竿,将岸上的衣服挑给他。

赵显咧嘴:“皇上,臣是来先生这里玩儿的,你来干什么?”

他迅速的套衣服,我连忙扭过头,此情此景,挺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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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寰回顾我一眼,坦然自若的回答:“朕是陪皇后来这里玩赏山水的。”

赵显似乎是找不到发簪了,爬到岸边,扳了一小根树枝固定头发。他笑道:“龙凤呈祥,应该应该。”

我大大方方的一笑:“赵显,在先生这里,就别拘束繁文缛节了吧。”

他回朝后,与我有几个照面,但全不如现在这般近。

赵显看到我好像发自内心的高兴,他把竹竿接过,大踏步的走到我们前面:“臣带路。”

天寰面不改色,居然又蹭过来拦住我的腰,像是打算抱着我走。我轻轻的踢了他一下,摇摇头。我挽住他的臂弯,让他拖着我走。

赵显用竹竿逗弄红蜻蜓,样子颇似长臂猿。清爽的气息,随着潺潺的山泉萦绕一路。

天寰对赵显说:“赵显,朕打算给你营建一处府邸,满京城中,你喜欢哪里?”

赵显摸了摸下巴:“皇上,臣哪里都喜欢,但府邸就不必了。皇上的天下没有定,我这条光棍要什么府邸?”

听闻赵显回来后,依然住在过去桂宫门外值宿的几间屋舍内,全不像个二品的将军。

天寰瞧了我一眼:“难道朕不定天下,你就一辈子不安家?”

赵显笑嘻嘻的:“嗯。臣喜欢来去无牵挂。皇上,我现住的地方有说不出的好处,我只对你们才说。我自己没有家,到处都能跑。若天气热了,我就跳到赵王府前的泉池里面洗个澡,冲冲凉。全京城的池子,没有比那里更舒服的。若肚子饿了,我就跑到谢公子如雅那边弄点吃喝,打打牙祭。我这人常发火气,因为住宿的地方没

什么摆设,我抡起大刀,也打不坏啥值钱玩意儿。要是我真有个将军府,既不能到五殿下家门口洗澡,也不能到谢公子家吃白食,而且隔三差五,还要自己赔自己东西,多没意思的事情啊。”

想到赵显跳在阿宙王府喷泉里的模样,我忍俊不禁。天寰笑骂:“臭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赵显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听了这话,露出调皮与敬慕参半的表情:“皇上,地有多厚,臣不知道,想来想去不会比臣的脸皮厚。可是,天有多高我知道,天和皇上一般高。”

我掩住嘴,天寰拉长脸呵斥:“小猴子去了北疆两个春秋,越发的皮实了,谁要你嘴上奉承?”

赵显蓝眼珠一顿:“皇上,皇上,……”他像个受委屈的孩子般,拖着音叫皇帝。

我看不过眼:“皇上您未免武断了。赵显护送我去漠北,记忆犹新。他并不耍嘴皮,倒是个实在人。”

天寰淡定道:“他是朕带出来的。是什么人,朕最知道。”

赵显听了十分喜悦,将手里捉的一只蜻蜓即刻放生了。

天寰又要开口,但终究没有说出来。上官别业曲折而精妙,让我们仿佛踩进一卷诗画。

赵显带我们穿过一架葡萄枝,远远的喊:“先生?”

花影婆娑,绿光离合,榻上坐着一人,宽袖木屐。清扬如芙蓉出绿波,让我错觉回到了江南。

上官显然是洗发后等待晾干,因此发丝全在脑后随意披散,他略回眸,神采精粹,难以言喻。

他手里停了动作,牙齿里发出“咝”的一声,好像不相信我们都在这里。

天寰上下瞧了他几眼,浅笑道:“有美一人,凤兮凤兮啊。”

上官好像憔悴柔弱了许多,眉宇间甚是倦怠。我在天寰背后冲他一笑。

上官白了天寰一眼,回敬道:“过奖。我一个人,怎比得上人家一对英雄美人好看?”

天寰只是对他笑:“我知道你是躲着人,到这里来,但我还是寻来了。”

上官不搭理他,关切的望着我:“你走山路吃力吗?这些天睡得好吗?”

我点点头:“走的还不太累。我虽然还有些乏力,但睡得甚好。”

上官目光似有情味,他想了想:“……可见这个药方使得。我让孙照去采药,你还是接着服用吧。还好今儿在厨房里备着一条鱼,等会儿炖了,正好把我们几个人填饱。”

我忙说:“我去做吧。赵显,你到厨房来帮我把手。”赵显擦着汗答应。

上官正在剥着豆荚。天寰环顾四周,找到一把小胡床,坐在上官脚跟,把一篮豆子抢过来:“你病了。我来剥吧。”他说完,就剥了起来。

上官微笑道:“好,你来剥,不过你也有东西给我吧?”

果然,天寰从袖子中取出一卷小小的丝绸:“这个就是南朝将军府的新阵演习图。细作绘制不全,你看看。我怀疑其中有诈……但不肯定。”

上官皱眉:“听说南朝新出来一位云夫人。”

天寰笑涡一动,目光幽寒,不知道又转到什么念头。上官凝视他:“你想要在两三年革新财政,巩固人才,打好收拢天下的基础。但未知南朝风云变幻,可会影响到你的算盘。一国之后宫乱,朝堂必定也有波折。若是你后宫也那样糟糕,帝国何来今日的威风?”

天寰剥豆荚不熟练,煞是费力。他用袍袖将靠近篮子的白鹤赶开,得意的说:“所以我的宫才俩个人嘛。只有我才能做到。”上官默然审视画卷,天寰也跟着闭嘴。

我放心的到厨房寻找佐料,料理鱼汤。赵显跪着地上升火:“皇后宫你别弯腰,我来。”

我切着葱花,发现赵显比两年前更像个大人了。想起当年他一路护送我,也曾多次捉了鱼烘烤给我吃。时光飞快,如今我已为人母,赵显也是青年虎将。

“在这里,别叫我皇后宫了。皇子满月我没有见到你。”我说。

他直接说:“是,我去了洛阳,调了三万兵。皇上……让我和元君宙配合演练。”

“元君宙?”我擦了擦手:“赵显,我听全部听说了……”我故意停下。

赵显追问:“你听说了什么呀?”

“我听说你跟赵王不和,彼此恨不得杀了对方。”我夸张的说,试探他的反应。

赵显张开嘴巴:“谁说的?天杀的造谣。我哪里会杀了他?他再骄横,也是皇上的弟弟。原来我是跟他有芥蒂,因为是他先不喜欢我,成天张口闭口骂我是猴子,野人,反贼。我也是男人,就因为他是太尉王,就可以踩着我的脸?我也是人。不过……最近几天,倒是出奇了……”他回头眺望天寰和上官的影子,犹豫该不该对我说下去。

我起身将鱼入了锅子,也不催他说,屋子里热气腾腾。我蓦然发现,灶台荷叶下放了一叠子杨梅,一碰,还凉着,就拿了给赵显吃。他要让给我,我说:“我还有病,不吃冷食。你慢慢吃。”

赵显咀嚼杨梅,慢慢说:“最近几天,元君宙变了。先是优

先将粮草武器都供我先挑选,后来又主动邀请我去他府里喝酒。非但不再高高在上,反而对我十分和气,还要跟我拉扯生辰八字,说我命中注定是他的朋友。我越想越觉得奇怪,而且不瞒你说,甚至有点害怕。元君宙在西北带兵的时候,打仗之狠花招之多,连我在边疆都听说了,人们都把他比作冠军侯霍去病那般的少年英杰……我不待见他,他何来凑近乎?我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别人用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我求饶,我是万死也不肯的。但人家对我笑脸相迎,叫几声哥哥。我倒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气?所以……”他牙齿咯噔一下:“不瞒皇后,我今天来找先生,本来是为了讨教讨教。但是看到先生病恹恹的,我怕让他烦心,就没有说了。”

阿宙是变了么?其实这是最简单的道理,我和赵显长大,阿宙也在长大。纵然在西北,我见了阿宙的慌乱,惶恐,但在他人眼里,阿宙是塞外飘香的一位少年将军王。

我心里突然为阿宙的变化有几分高兴,便说:“赵显,有个故事叫将相和,你知道吗?你是为了皇上的天下,他也是为了皇上的天下,你不是利欲熏心的人,他也不是奸佞误国的王。你们本来就没有芥蒂,更不是矛与盾。要说元君宙,过去是心直口快,并不像其他皇室子弟那般爱藏着。非但你,连我,连上官,也被他嘲弄过的。你不也嘲笑过他,嘲的好痛快。你都忘啦?我还记得呢。”我靠着赵显坐下,含笑擦了下汗珠:“他既然率先向你示好,你江湖男儿,红尘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岂能输给他的心胸?我根本不担心你,你一定能做的最对最好。”

赵显的蓝眸晶莹,才长出胡须的人中动了动:“你真的那么想?”

“当然。”我爽快的说:“元君宙跟我们不同,是皇上那样强大的人无微不至的宠爱出来的。所以他要长大,比你我更辛苦。赵显你心广,皇上待你如何?”

“皇上对我恩重如山。要是没有皇上,我大概早下地狱了。”

“嗯,皇上现在依然是宠爱元君宙的。但是他毕竟大了,皇上也有了自己的儿子,不能过于明显的照顾他。赵显你以为报答皇上,就是给皇上打天下拼命?兄弟如枝叶,你给元君宙一点帮助,也是帮到皇上。你们要是双璧合一,给皇上省下多少的心力?”我浑身是汗,就示意赵显和我一起坐到靠东的门槛上。赵显好像陷入沉思,他聪敏的眼睛更闪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