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楼没几步,他顿住。
就说那根灯柱和他八字对冲,让他运气变衰,好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原谅我无法说很高兴见到你。”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彼此彼此。”赵之寒丢下抽了一半的菸往地下踩。“该回朝了吧,太子爷?”他的任性出走,已经搞得赵氏企业翻过一遍了,他应该比谁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永远逃避下去的,总要回去面对。
是没有任何拖延的理由了……他深深叹了口气。“走吧!”
赵之寒眼角轻瞥某个方位。“不向她说声再见?”
顺着他的视线移向大楼的某个定点,赵之航低低回应:“不了。”
能说什么呢?面对她,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的,这样,反而最好,无声胜有声。
他们的心灵曾经交会过,真实地在胸口悸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反而不是最重要的了,他想她会懂的……
他心爱的,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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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又是满室的黑暗。
关砚彤失落地叹息——她想念那盏晕黄的灯光、想念在灯光下沉静等候的身影、想念一屋子的饭菜飘香……
已经半个月了,他,还是没有回来,这包太白粉,买得可真久啊!
打开灯,抱起被她养得白白胖胖的祈儿,脸颊揉蹭了会儿,让祈儿代替他,给她暖暖亲吻。
“他没有把你带走,所以,他一定会再回来的,对不对?”这些天,她不断用这句话说服自己,才能熬过浓浓的思念。
伸手抚向桌上的资料袋,在他离开之后,她心里便已经有底了。
她苦苦一笑。
他没有骗她,他是姓赵,也确实名航,只不过不叫赵航,而是“赵之航”,赵氏企业举足轻重的前任总经理!
难怪啊,难怪他才干超群,气度雍容……
赵之航,现年三十二岁,二十八岁娶妻,三十岁丧偶,此事还曾在各大报占了不小的篇幅报导,只是他行事低调,极少出现社交场合,媒体所能提供的,也只是模糊不清的侧影。
据说,爱妻因意外流产,造成血崩辞世后,他大受打击,在事业与成就正如日中天的当口突然消失,独自疗伤止痛。
赵氏内部结构很复杂,嫡出的赵之航地位自然超群,再加上自身的能力足以服众,一直被视为最具资格的继承人,这些年来也因为他的存在,牵制着赵氏亲族。
他的出走,令赵氏企业内部生态失衡,暗斗不断,各怀心计的众人,不论于公于私都不可能放他一走了之……
这些,是外界所看到的,joanna能给她这些,但,却没有办法给她,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豪门深宅的内斗太沉重,她不想、也不愿知道,她只想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听她说那句来不及出口的真心话?
可是——他还回得来吗?
昨天还温存相依,两颗心近得几乎合而为一,今天突然间隔了千山万水,困难重重,她要求的永远,成了永远不会实现的奢求……
屋中每一个角落,都还有他存在的影子,他用过的每一样东西、床头放零钱的玻璃罐、为他准备的冬衣……
凝眶的水珠掉了下来,一颗,又一颗,诉说着她未能出口的话语:我爱你、我想你、我等你……
打开衣柜下层,为数可观的零钱超出她的预期,近几个月累积速度更是倍增,初步估计,这些零钱加总起来得以万来计。
他还没告诉她,为什么要留这么多零钱啊……
一颗滴落的泪水,掉在搁放零钱袋旁的日记本上。
他一直没有将这本日记还给她,没想到他是收在这儿了。
想到他专注细读的模样,她翻开第一页,试着想像他在阅读时的心情,想了解由他眼中看到的,是怎样的她……
一页、一页地读,只是她大学时代,随笔的记录。她没什么耐性,体内缺乏感性因子,日记只用了半本。她快速跳页,翻到最后几笔时,不属于她的陌生笔迹闯入眼底,她胸口一紧,屏息往下看——彤: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里头的内容,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看到,但我还是想写,写些我这辈子都不打算亲口告诉你的事。很抱歉我只想得到这种方式,并非刻意瞒你,而是我实在做不到当面向你剖白自己,毕竟那不是多愉快的记忆。
好了,就从今天开始吧,一天写一点,慢慢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一切。
该从哪里说起呢?我看,就从你那笔调查资料的内容开始好了。
我不否认,上头的内容属实。近两年来,我试图放逐自己,而上头记载的,就是我在遇见你之前的放逐记录。
那个自杀的女子,叫温静,我和她的关系,就跟最初与你的关系一般。她和你很像,外表坚强、内心孤独脆弱,一个会让人打心底怜惜的女人。她谈了很多次恋爱,但总是遇人不淑,被骗财骗色,对男人几乎失去信心。我在人生最低潮时遇上她,两个心灵受伤的人相互依存、相互慰藉,我的好厨艺,就是她教的。
但是这样的平静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那天你在百货公司外头看到的女孩,也就是温静的妹妹,我不清楚她为什么会爱上我,甚至认定我非得属于她。我从没给过她任何暧昧错觉或暗示,这点请你务必相信,我和你在一起时,也不曾招惹过其他人,不是吗?
我不想重复她用了多无耻的手段,总之,温静受不了外界看我们的异样眼光,以及家庭内部的双重压力,一时情绪极端下,轻生了。
我有一种——是我间接杀了她的感觉,如果你问我对她有什么,一开始是同情与怜惜,两个受伤的人互相舔舐伤口,而后来,则是愧疚。
再来,是那个黑道大哥的女人。不管你信不信,我和她没有性行为,她只是一个被暴力虐待的可怜女子,总是在伤痕累累时来找我,她要的,只是一点温柔,让她觉得。己也是能够被怜惜的。
她收留我,而我给了她一个能够尽情流泪的胸膛、温柔的亲吻,以及拥抱,就这些,再也没别的了。
一直到我们的事被发现,而她流产,住院。
这件事,大概也让她下了某程度的决心。我是在那时离开的,她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去脱离那个男人,也学会自己珍惜自己,再也不需要我了。
至于台商的老婆,更只是单纯的谈心对象而已。她的丈夫在大陆包二奶,她一年到头见不到丈夫三次面,她在无尽的等待中绝望而寂寞,于是我陪伴。
后来,她离婚,我介绍她一个不错的律师,向她的丈夫敲了一大笔的赡养费,她开始她的新生活,而我继续放逐——看到这里,解开了某部分的结,却让她陷进更深的疑云中。
由世俗的眼光看来,他与被包养没太大的差别,然而事实上,一直都是他竭尽所能地在付出。以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讲,他对那些女人……好得不像话!
回想起相遇以来,他为她做的每一件事,百般怜宠,甚至替她寻找初恋情人,圆那道残缺的梦想。他说,他要她幸福……
她不懂,他这么做,为的是什么?
一个人再善良也有限度,总该还有什么原因的,即使是极细微的关联……
她翻过下一页。
我聪明的彤,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猜得到你现在在想什么,所以今天,我打算谈谈关于“放逐”的问题。
你一定会疑惑,为什么我的对象全都是有钱又芳心寂寞的女子?我既不骗财又不骗色,图的是什么?
我想,那是一种补偿心理吧!
第一次真正对女人动心,是在二十七岁那年。交往一年,她成了我的妻。
我对她的感觉,一如你对高驭,初恋很美,那种感觉,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她很美,温柔中带着小女人的纯真甜美,我第一眼便决定就是她了!
只是,我没想到,短短两年的婚姻生活,会磨光她所有的生命力……
你应该多少也猜到我的来历了,在众人欣羡的亿万身家背后,你们所看不到的,是豪门内苑的勾心斗角。那些晦暗面,我并不想让你知道太多,那只会让你晚餐消化不良而已;我只能说,我父亲有过很多女人,但对配偶栏上的那名女子,总有几分尊重。当初赵氏尚无如此规模时,是妻子的全力资助,才有今日局面;也许那些钱在如今的赵氏企业看来并不算什么,却是赵氏最初的根基。
而,那位贤妻,正巧是我的母亲。她一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是我二哥,一个就是我,其余全是私生子。
母亲在怀二哥时,身体状况并不好,再加上早产,二哥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关于家业,无心、也无力去管,于是这个重担落在我身上,我完全不需做什么,便形成在赵氏亲族中超然的地位。
在这种情况下,家世平凡单纯的琼仪嫁进来,适应不良是必然的。你一定无法想像,每走一步路都要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的日子。
但是我说了,我身上背负着数万人的生计,这担子沉得我连喘息空间都没有,实在分不出更多的心力来关心她。在我极度的忽视之下,妻子日渐沉默,恬静的笑容一日日沉寂,脾气一日日暴躁、神经质,她变得……连我都快不认识了,那并不是我所熟悉爱恋那个温柔婉约、善解人意的女子。
她抗议我的忽视,我气她的不体谅,我们吵过很多次,最后一次,她甚至以离婚要胁。我并没有理会,因为隔天要赶飞机出国,实在没多余的精神应付她的情绪化。我没有想到,那会是我们夫妻最后一次的谈话……
接下来,一片空白。
看得出来,他在写这一段时,情绪波动非常地大,大到无法再接续。
意识到接下来的内容太震撼,她揪紧了心,好半天才凝聚足够的心理准备,翻到下一页。
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医院,我接到通知,赶了最快的一班飞机回来,她已经断气了。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流产,造成血崩。媒体是如此报导的。
而我会离家,是因为夫妻情深,无法原谅自己没见到妻子最后一面,伤心自责。这也是外界的认知。
然而,事实是什么?她为什么会流产?你想知道吗?
医生告诉我,是由于性行为过当!
什么叫性行为过当,需要我再解释得更清楚吗?我不清楚她到底玩了 3 、4、还是5,总之,她身上的伤是来自于……对不起,医生的用词我实在讲不出口!
你无法体会那种心痛,不只是妻子的背叛,而是她企图伤害自己的身体来报复我的那种决绝!
我不敢去想,那是多激烈荒唐的性爱游戏,会造成那样的伤害,甚至于……流掉了才一个月、连她都不清楚父亲是谁的孩子!
多讽刺?我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算奢侈,早记不得多久没碰她了,她却是死于性行为过当……
这种事,身为一个男人,实在没有办法对第三者说出口,即使是亲密如你,爱恋……如你。
一阵雾气模糊了视线,她无法想像,他当时是承受了多深的伤痛……
但是,他却愿意将这道最难堪的疮疤揭露在她面前,一句“爱恋如你”,引出她更多的泪水。